第二百五十六章 名字(1/2)
方婉凝的目光与父母接触了几秒,那眼神平静却清晰。然后,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转回头,看向周正和乐乐,声音比平时稍有力一些,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
“没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乐乐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却足够让孩子捕捉到的笑容,“我可以的。”
这句话既是对周正“不方便可以拒绝”的回应,也是对父母无声担忧的安抚,更是对乐乐那份小小期盼的接纳。
陈书仪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平静和坚持,那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寂的封闭或崩溃边缘的脆弱。她似乎……真的在尝试用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去应对周围的世界,哪怕只是面对一个孩子。
方峻林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放心。然后,他上前一步,将轮椅调整到一个既能晒到太阳、又避开了直接风口、并且方便方婉凝与乐乐互动的位置,仔细地锁好了刹车。
“婉婉,那我们就在那边,” 方峻林指了指不远处廊道出口旁的一张长椅,距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看到这边的情况,又不会打扰他们,“觉得累了,或者有一点点不舒服,马上叫我们,或者按铃,知道吗?”
“嗯,知道。” 方婉凝点了点头。
陈书仪又弯腰,替女儿将膝上的薄毯仔细掖了掖,又将搭在扶手上的备用围巾往她手边推了推,这才直起身,对周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那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
周正连忙摆手:“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您放心,我看着呢。”
目送着方峻林和陈书仪相携走向不远处的长椅,周正才松了口气,转回身。他看到方婉凝已经对乐乐伸出了手。
“画……给我看看?” 方婉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乐乐耳边。
乐乐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画纸,踮起脚尖,将画捧到她眼前。
画纸上,是更加大胆、更加斑斓的紫色涂鸦,依稀能看出花穗的模样,旁边还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的太阳,和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矮的。
“阿姨你看!这是昨天的花花!这个是太阳公公!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我们一起在看花花!” 乐乐的小手指着画上的小人,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
方婉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充满童趣和温暖的画面。孩子笔下的世界,简单,直接,充满了未被生活磋磨过的生命力。她看着那抹浓烈的、有些混乱却无比鲜活的紫色,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颜色的石子。
她抬起头,看向乐乐充满期待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画得……很好。颜色很漂亮,太阳公公……在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气弱感,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尤其强调了“很好”和“漂亮”。
这简单而真诚的夸赞,让乐乐的小脸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刚才的泪痕和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被认可的快乐。他开心地原地蹦跳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妈妈说,问别人名字要有礼貌。”
孩子天真直接的问题,让方婉凝微微怔了一下。名字……“方婉凝”这三个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她自己口中,如此平常地被提及了。在医院,她是“方小姐”、“几床”;在家里,她是“婉婉”;在慕景渊那里,是“婉凝”,有时是全名的“方婉凝”,带着各种复杂的语境。而在陌生人,尤其是孩子面前,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代号。
她看着乐乐纯净的眼神,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我叫方婉凝。方向的方,婉转的婉,凝结的凝。”
“方——婉——凝——” 乐乐跟着一字一顿地念,发音虽然稚嫩,但很认真,“好好听的名字!像故事里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周正,“周叔叔,对吧?”
周正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此刻也上前半步,对方婉凝礼貌地欠了欠身,正式自我介绍道:“方小姐,您好。我叫周正,周期的周,正直的正。是乐乐妈妈的朋友。这几天真是……麻烦您了,也谢谢您对乐乐的耐心。” 他的态度诚恳而稳重。
方婉凝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周先生,不用客气。乐乐……很乖。”
乐乐的心思很快又转回到了方婉凝身上。他凑近了一点,小眉头担忧地皱起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逡巡,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孩子气的关切:“方阿姨,你生病了,是不是很疼呀?打针疼不疼?我看到你手上……” 他指了指那胶布覆盖的针孔处,自己好像也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肩膀。
面对孩子毫不掩饰的关心,方婉凝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疼痛?当然疼。身体的,心理的,无边无际。但她看着乐乐清澈见底、盛满担忧的眼睛,那些沉重晦暗的词汇似乎都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比刚才夸赞他画时更明显、却也更显脆弱的笑容。
“是有点……老毛病了。” 她选择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声音很轻,“反反复复的……已经,习惯了。” “习惯”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
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不该在孩子面前流露太多消极情绪。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然后看向乐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甚至有点像在讲一个秘密:“不过你看,阿姨的手,现在只是有点累了,没力气。等它多休息休息,就像乐乐睡饱了觉一样,就会有力气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乐手里崭新的一盒水彩笔,“说不定就能画得更好一点。”
她在鼓励孩子,也在用这种话语,极其隐晦地,鼓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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