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下次(2/2)
他进来后,先对起身的方峻林和陈书仪点了点头,目光便径直落在了病床上。看到方婉凝睡着了,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随即,那口气又悬了起来——她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宁。
“景渊,你忙完了?” 陈书仪压低声音问道。
“嗯。” 慕景渊低声应道,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去碰触方婉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落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那只放在被子外、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手背。监护仪上的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心率维持在85次/分左右,早搏的标记少了很多。
他这才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背极轻地贴了贴她的额角,确认温度正常。又小心地执起她输液的那只手,查看了一下针孔周围和手臂的血液循环情况。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转向一直担忧地看着他的陈书仪和方峻林。
“情况看起来比上午稳定一些。”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医生式的客观,“心率平稳了,是好迹象。炎症指标还需要时间。”
陈书仪连连点头,欲言又止。
慕景渊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又看了看窗外已经西斜的阳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人间的斟酌: “伯母,伯父,有件事……婉凝如果之后还提出想去中庭花园,尽量……让她少去。”
陈书仪和方峻林都愣了一下。陈书仪忍不住问:“为什么?文兮不是说,适当接触自然环境,对她情绪有好处吗?而且她每次去,也就是安安静静坐着看花……”
慕景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花园通风,这个季节午后风大,她身体还虚,抵抗力差,容易受凉,可能加重感染或诱发其他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那里环境虽然安静,但毕竟在户外,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不如在病房里处理及时。”
他说的理由都很实际,都是从医疗安全角度出发。陈书仪和方峻林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似乎不只是因为这些。
慕景渊沉默了一下,看着两位老人脸上未消的疑虑和担忧,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妥协和无奈:“如果她实在想去……给她多穿一点,围巾帽子戴好,时间尽量短一些,别超过二十分钟。你们陪着,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他知道,完全禁止可能适得其反,尤其是对此刻情绪极度封闭、可能将“去花园”视为某种精神出口的方婉凝来说。他不想把她控制得太紧,那可能会引发她更大的抗拒或更深的自我封闭。但他又不能完全放任风险。
这种在“安全”与“心理需求”之间寻找平衡的艰难,清晰地写在他疲惫而沉静的眼底。
陈书仪看着慕景渊,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和此刻这份小心翼翼的权衡,心中那点疑惑和担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心疼和不解: “景渊啊……你跟伯母说实话,你和婉婉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看她今天早上对你……还有她这两天这状态……你们……”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方婉凝对慕景渊那种刻意疏离的客气,和此刻彻底封闭自我的状态,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之间是否出现了问题。
慕景渊闻言,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方婉凝沉睡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深沉的疲惫,有清晰的担忧,还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却又无力改变的黯然。
“没什么,伯母。”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清晰度,“可能是……她想出院了,我不让。”
他将原因归结到了一个最简单、最表层、也最容易理解的矛盾点上。这是一个事实,但绝非全部,甚至可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完整,也或许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观察:“她性子倔,又敏感。在医院待着,难免会觉得被束缚,心情不好。加上身体不舒服,就容易……钻牛角尖。”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方婉凝的情绪和行为,将她的疏离和封闭归因于对住院环境的抗拒和病痛带来的低落。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足以安抚方家父母的疑虑。
但慕景渊自己知道,这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可能远不止于此。那可能混合着对他沉重付出的巨大愧疚,对自身成为拖累的深刻厌恶,对星河病危带来的生命虚无感的冲击,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影响,让她在面对强烈情绪时,本能地采取隔离和逃避的防御机制。
但这些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他无法,也没有必要在此刻向忧心忡忡的方家父母详细剖析。那只会增加他们无谓的焦虑,也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情绪的结,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在时间和适当引导下,慢慢去解开。
陈书仪和方峻林听了慕景渊的解释,脸上露出恍然和更加复杂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因为想出院而不能,所以在闹别扭,在生闷气?这确实像是婉婉会有的反应。可是……看着女儿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又似乎不只是“闹别扭”那么简单。
“这孩子……” 陈书仪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她就是太要强,又总是想太多……景渊,你多担待。”
“我明白,伯母。” 慕景渊低声应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方婉凝。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也无法完全放松的睡姿,心底那片沉滞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不仅仅是医疗上的,更是心理和精神层面的。他需要扮演好医生和丈夫的双重角色,在确保她身体安全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她那紧闭的心门,却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让她更加退缩。
这是一场比任何外科手术都更加精细、更加考验耐心、也更加消耗心力的漫长“战役”。
他没有在病房久留,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方婉凝,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冰凉的婚戒。
病房门再次轻轻合拢。陈书仪和方峻林坐在原处,看着女儿沉睡的脸,又想想慕景渊刚才那番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五味杂陈。
而病床上,方婉凝在睡梦中,似乎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眉头蹙得更紧,仿佛连梦境,也充满了挣扎与不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