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不行(2/2)
他说得很客观,完全是站在医生的角度。没有责备她“不听话”,也没有说“你让我不放心”,只是陈述医疗上的必要性。他将“早点回家”这个充满情感诱惑的选项,与“风险”和“必要性”放在了对立的天平上,而作为医生,他的选择毫无悬念。
方婉凝眼中的那点希冀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里,没有赌气,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深切的疲惫和无力。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只是……太想摆脱这种感觉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麻烦”了。但显然,她又失败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侧过身,将脸转向了窗户那边,背对着慕景渊和父母。这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抗拒和逃避的姿态。她不想再面对他们担忧的眼神,也不想再面对自己身体不争气的现实,更不想……让慕景渊看到她此刻可能又要控制不住的软弱和眼泪。
陈书仪见状,心疼地想上前说什么,被方峻林轻轻拉住了。方峻林对妻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打扰。
慕景渊站在床边,看着方婉凝背对着他的、单薄而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她露在被子外、因为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背。他沉默了几秒,胸腔里那股沉滞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他当然知道她想回家,也知道住院对她心理上的压力。但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将她被子边缘又仔细地掖了掖,确保盖好了她的肩膀。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我先回科室了。” 他对陈书仪和方峻林低声说,“下午有手术。婉凝这边,按时用药,注意补充水分和营养。有任何情况,随时让护士找我,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他交代得很简洁,目光最后在方婉凝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只露出一小截栗色的假发和苍白的耳廓。她没有回头。
慕景渊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如同他每一次离开时那样,沉稳,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孤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方婉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泄露了她并未入睡,也泄露了她此刻心中那难以言说的、复杂的痛楚——对疾病的无力,对拖累的愧疚,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他那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护,既依赖又想要逃离的矛盾心情。
她想回家。但他不让。 她只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一个需要被观察、被治疗的“病人”。 而那个为她做出决定的男人,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下一个需要他全力以赴的战场。
这像是一个无解的循环,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而打破循环的钥匙,似乎还遥遥无期地藏在混沌的未来里。
慕景渊离开后,病房里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方婉凝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很久,直到确认他确实走远了,才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翻了个身,重新平躺过来。她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胸口那股闷胀感和心跳的异样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药物的镇静效果稍微压制。
陈书仪红着眼眶,想劝她吃点东西,方婉凝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妈,我想睡会儿。”
她闭上眼睛,并非真的想睡,只是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任何人。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带着精神也萎靡下去。
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护士按时来换药、量体温、测血压。体温在退烧药的作用下回到了正常范围,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依旧不那么安分,但至少没有出现危险的波动。
上午的治疗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完成。午饭是方远凝从家里带来的清粥小菜,方婉凝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她的精神似乎比身体更早地陷入了某种低潮,那种熟悉的、病中特有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灰败感,再次笼罩了她。
下午,阳光西斜,给病房带来一丝暖意。方婉凝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请求: “妈,爸……我想去看看星河。”
陈书仪和方峻林都是一愣。去看星河?她自己还病着,需要卧床休息,怎么能乱跑?而且星河那边情况也不好……
“婉婉,你这才刚稳定一点,不能乱动。星河那边……景渊不是说情况不太好吗?咱们别去打扰人家休息……” 陈书仪试图劝阻。
方婉凝却异常坚持。她转过头,看向父母,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光:“我躺了一天了,就想去看看他。不远,就在楼下心内科。坐轮椅去,很快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些话……我想跟他说。”
她没说什么话,但陈书仪和方峻林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那双似乎沉淀了许多东西的眼睛,反对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他们知道星河对女儿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个朋友,更像是在她精神最黑暗时期的一束光。如今这束光也要熄灭了……或许,女儿是想去做一个告别,或是寻求某种……他们无法给予的、精神上的慰藉?
最终,在确认方婉凝生命体征平稳,并征得值班护士的同意后,方峻林推着轮椅,陈书仪在一旁小心照应,一家人缓缓地朝着心内科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