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会的（1/2）
慕景渊推开门，先将轮椅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才让方婉凝的视线得以进入房间。
病房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给素白的房间增添了一抹暖色。病床上，靠坐着一个极其消瘦的男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庞凹陷，面色是一种久病的灰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像未被污染过的湖泊，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向门口。他的呼吸比常人稍显急促，鼻尖还连着氧气管，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看到方婉凝，星河眼中的笑意加深了，随即，他的目光扫过推着轮椅的慕景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然后，那笑意里便掺入了更深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婉凝，慕医生，” 星河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却不影响其温和与清晰，“你们来了……快进来。”
慕景渊将轮椅推进房间，在距离病床一个合适的位置停稳。他始终站在轮椅侧后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轮椅扶手上，实则是一个稳固的支撑，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星河的状况，也留意着方婉凝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星河先生，” 方婉凝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目光落在星河过分消瘦却依旧温和的脸上，心头瞬间被巨大的酸涩淹没，“您……您好些了吗？”
星河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他瘦削的脸颊，显得有几分吃力，却依旧温暖：“老样子，时好时坏。不过今天能看到你们，感觉就好多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尤其是多看了几眼慕景渊扶着轮椅的手，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守护与依赖感，然后，他微微喘了口气，带着一种了然的、真诚的喜悦，缓缓说道：
“再次恭喜你们……结婚。” 他顿了顿，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真好……我就说，人生在世，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开导了你们那么多次，还好……结局是好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婉凝泪水的闸门。那些深夜邮件的陪伴，那些充满智慧与温暖的文字鼓励，那些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时，星河隔着屏幕传递过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星光……悉数涌上心头。而此刻，这个给予过她无数力量的人，却以这样虚弱却豁达的姿态，祝贺她找到了归宿。
“……谢谢您。” 方婉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眼泪夺眶而出，但她却努力地、极其用力地向上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破碎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我会努力的……和您的约定，我没忘。” 她指的是关于他小说后续出版的承诺。
慕景渊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能感受到方婉凝瞬间汹涌的情绪，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出声，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扶住轮椅，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星河身上，带着医生对病患状态的评估，也带着一份对这位朋友的尊重。
“婉凝，哭什么。” 星河的气息更急促了些，但他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与乐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些病啊，痛啊，治疗的过程，有时候比死本身……痛苦好几倍。我们……不都熬过来了吗？”
他用了“我们”，将方婉凝也纳入了与病痛抗争的行列，这是一种平等的、战友般的认同。
“婉凝，别放弃，往好处想。” 星河的目光慈和而坚定，像最温润的玉石，蕴藏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力量，“小说的事，可以再放放。慢慢来，你记在心上就可以。时间……不是问题。”
“时间不是问题”……这句话从他这样一个生命或许已进入倒计时的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豁达与沉重。他是在用自己有限的时间，宽慰她拥有漫长未来的可能。
方婉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星河虚弱却平静的脸，一种巨大的、对生命消逝的恐惧和对眼前人即将离去的悲伤狠狠攫住了她。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带着恐惧的颤音说道：“你会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我的手部训练越来越好了，我……我很快就能画画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慕景渊动了。他极其自然地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方婉凝平视，一只手依旧稳稳扶着轮椅，另一只手则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他似乎总是备着这个——动作熟练又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汹涌的泪水。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不耐或尴尬，仿佛这只是应对病人情绪波动的常规操作，但那指尖传递的温度和专注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可以哭，但不必崩溃。
星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欣慰的光芒更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的释然。他等方婉凝的哭声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
“婉凝，你要学会直面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向了方婉凝内心深处，“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坏事。我起码……可以去见家人，朋友，还有……她。”
方婉凝的哭声骤然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知道星河说的是谁。此刻，星河再次提起“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向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历经漫长痛苦煎熬后，对安宁归宿的坦然，以及对与所爱之人重逢的渺远期盼。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的震撼，再次席卷了方婉凝。但这一次，在慕景渊无声的支撑和星河异常平静的目光注视下，那悲伤没有将她击垮，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加深沉而清晰的力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水，看着星河，非常用力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好。”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我会的。我会努力，好好活下去。连带……那些无法再看到的人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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