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我们去看紫藤花(2/2)
方婉凝靠在轮椅里,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楼下的树木已经绿意盎然,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思绪也跟着这光影,缓慢地飘移。
身体的疲惫还在持续,手臂和腰背的酸胀感清晰而固执。但她的心,却像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厨房里传来的熟悉声响熨帖着,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去纠结昨夜那些尖锐的痛楚,也没有焦虑于未来的漫漫长路。只是很自然地,回放着刚才训练时的每一个细节——母亲鼓励时微微颤抖的声线,哥哥数数时专注的神情,自己握住那个轻飘飘的握力球时,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那一点点微弱的、对抗地心引力的力量。
“会好的。”
这个念头,不再是昨夜慕景渊说出时,她带着茫然和渴求去抓住的浮木,而是在经历了刚才那二十分钟实实在在的、汗流浃背的努力之后,从心底最深处,缓慢而自然地浮起的一句话。
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适宜的温度和水分,开始尝试着,极其轻微地,顶开压在上面的沉重泥土。
总有一天……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珠,视线从窗外摇曳的绿意,移向了厨房半开的磨砂玻璃门。母亲模糊而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偶尔能听到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方婉凝童年时就熟悉的旋律。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母性温暖的气息,隐约飘散出来。
总有一天,我可以的。
这个“可以”后面是什么,她此刻并没有清晰的画面。也许只是能自己稳稳地坐更久,也许只是能握住笔画出不再颤抖的线条,也许是能不再让母亲和哥哥如此费力地搀扶自己转移……又或者,是像母亲此刻在厨房里那样,为家人准备一餐简单的饭食。
这个念头让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真实的、近乎憧憬的光彩。虽然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深深的疲惫覆盖,但那抹光彩确实存在过,像投入深潭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漾开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身体的沉重感依旧,但胸腔里那股滞闷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郁结,似乎随着这口绵长的呼吸,被带走了一丝丝。
厨房里,陈书仪似乎正在炒菜,“刺啦”一声油爆的声响传来,伴随着更加浓郁的香气。她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目光仿佛能穿透玻璃门,看到母亲系着围裙、认真翻动锅铲的背影。那个背影,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也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方婉凝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陷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阳光晒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电视里解说的声音、厨房的声响、还有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一首平静的、属于“家”的安眠曲。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给方家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晚餐的香气,比午餐时更加浓郁,混合着炖汤的醇厚和清炒时蔬的鲜嫩。餐桌已经布置好,碗筷摆放整齐,中央甚至还摆了一小瓶新插的、带着水珠的康乃馨,是陈书仪下午特意去楼下花店买的,说“看着喜庆”。
慕景渊和齐文兮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家。慕景渊依旧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一天高强度工作后的清晰倦色,眼底的红血丝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但眼神还算清明。齐文兮则稍显轻松些,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精神科医生特有的、处理了大量情绪问题后的沉静疲惫。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汤刚好。” 陈书仪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忙碌后的红润和见到他们回来的由衷欣喜。
小慕晨被方远凝抱着,正在玩一个彩色摇铃,看到妈妈和“姑父”回来,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起来,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带来鲜活的生命力。
晚餐在一种比昨夜自然许多的氛围中开始。或许是白天那场实实在在的康复训练消耗了方婉凝过多的精力,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家人的支持和自己的“努力”,她不再像昨晚那样紧绷和沉默。虽然依旧吃得慢,动作笨拙,需要陈书仪不时帮忙夹取远处的菜肴,但她会偶尔抬起头,听着兄嫂谈论工作中的趣事或小区里的见闻,眼神里不再是完全的抽离,而是带着些许安静的聆听。
慕景渊吃得依旧不多,但很认真。他回应着方家人的话,大部分时间安静进食,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方婉凝的状态,在她需要喝水或够不到某样菜时,会很自然地将水杯推近些,或者用公筷为她夹取。
就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气氛最是松弛的时候,慕景渊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转向身旁的方婉凝,仿佛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程安排:
“这周末天气应该不错。我问过王医生了,他说你的状况,短时间、近距离的外出,在做好充分准备和陪护的情况下,可以尝试。”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安和医院的紫藤,这周末应该开得正好。我们周六上午去,人少些,你看怎么样?”
他的话落下,餐桌上出现了几秒钟奇异的安静。只有小慕晨用勺子敲打餐盘的声音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