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残影(2/2)
他的话,既是将焦点从孩子身上引开,也是在家人面前,再次明确地、公开地承认和感激慕景渊的付出与“家庭成员”般的辛苦,试图弥合那道无形的隔阂。
陈书仪立刻附和,眼圈又有点发红,但强行忍住了,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景渊,你吃,多吃点!你这脸看着一点肉都没有,肯定是累的!婉婉这边有我呢,你放心吃!” 她恨不得把整盘排骨都夹到慕景渊碗里。
慕景渊看着碟子里那块精心挑选的排骨,又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方远凝诚恳中带着复杂的脸,陈书仪掩饰不住的心疼,以及齐文兮温柔哄孩子时眼底的忧虑。最后,他的视线极快地从身旁低着头的方婉凝身上掠过,她单薄的肩胛骨在柔软的家居服下微微凸起,像是随时会被什么重量压垮。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从容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接住了方远凝抛过来的话题,并将之引导到一个更具体、更“安全”的领域:
“味道很好,火候确实到位。补充优质蛋白对维持精力很重要。下周开始,婉凝的居家康复训练会正式进入系统化阶段。”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投向齐文兮,语气转为专业的探讨,“齐医生,康复科那边制定的第一阶段计划我看过了,重点是坐位平衡进阶、上肢肌力与协调性,以及初步的认知-运动整合训练。每天上下午各一次,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需要绝对严格的监护和辅助。具体时间安排和注意事项,明天我会把最终版计划发给你和伯母。”
他就这样,自然而流畅地将一场带着家庭温情与尴尬插曲的晚餐谈话,导入了严谨的康复工作讨论。仿佛刚才小慕晨的“分享”,方婉凝勉强的“表演”,方远凝刻意的“关怀”,都不曾发生。他的态度专业、冷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同时也悄然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个人的情感与这家庭的细腻波动隔离开来。
齐文兮立刻领会,也收敛了神色,认真点头:“好的,慕医生。我和妈已经排好了时间表,确保每次训练都有两个人在场。我也会根据婉凝每天的精神状态,微调训练的强度和内容,记录好数据。”
方远凝也顺势接口:“需要什么辅助器材或者家里环境还要调整的,随时说,我负责落实。”
话题似乎就这样被成功地引向了“正轨”。陈书仪又开始念叨起明天要买什么食材更有营养,方峻林默默地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女儿手边。
然而,方婉凝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堆积如小山却几乎未动的食物。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分明地握着调羹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慕景渊那平静到近乎漠然地将一切情感波澜转化为工作议题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刚才鼓起勇气伪装“正常”时产生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病床与健康,还有一道由责任、专业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距离感构筑的鸿沟。
她逼着自己,又舀起一勺粥。粥已经有些凉了,滑过喉咙时带着粘腻的不适感。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满腔无法言说的酸涩与无力。
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围绕着康复、营养、天气,甚至小区里的趣闻,努力营造着一种“正常家庭晚餐”该有的琐碎与温暖。小慕晨被妈妈喂了几口饭后,又开始不安分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偶尔发出咿呀声,但大人们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再完全聚焦于他。
灯光柔和,饭菜飘香,碗碟轻碰。一切看上去都在朝着“回归正轨”的方向发展。
只有深知内情的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破碎过,即使用最精巧的方式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而此刻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些看不见的裂痕。庆祝的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努力维持的平静中,缓缓接近尾声。窗外的夜色,也愈发深沉了。
晚餐在一种近乎刻意维持的、表面平稳的节奏中接近尾声。碗碟里的菜肴渐渐见底,谈话声也低缓下来,偶尔夹杂着汤匙碰触碗壁的清脆声响和小慕晨吃饱后玩着自己手指发出的、满足的咿呀声。吊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却也照见了那些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痕迹——陈书仪眼底未散的红丝,方远凝偶尔飘向慕景渊又迅速移开的视线,齐文兮温柔哄孩子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以及方峻林沉默深锁的眉头。
而坐在轮椅上的方婉凝,无疑是这场无声消耗战中最为疲惫的那一个。她面前的碗里,食物被陈书仪夹得几乎要满溢出来,此刻却只被动地减少了浅浅一层。每一次吞咽都显得缓慢而费力,仿佛那些精心烹制的食物不是滋养,而是需要她调动全身力气去完成的任务。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掩了大部分情绪。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她握着调羹的手指,在每一次抬起和放下之间,有着极其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背脊看似挺直地靠着轮椅,实则绷得僵硬,透着一股强撑的意味。当小慕晨又一次因为试图抓住空中并不存在的“飞虫”而发出欢快的叫声时,她也只是极慢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孩子挥舞的小手上,嘴角试图再次牵起那个练习过的、温柔的弧度,却只形成一个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便迅速湮灭在苍白的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次失败的情绪伪装演练留下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