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法拒绝的恳求(2/2)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却又朝着更令人忧心的方向滑去。
方婉凝继续接受着原有的药物治疗和常规护理,但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呈现出令人心焦的恶化趋势。她清醒的时间似乎更少了,更多的时候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态。有时,她会像退行到幼童时期,眼神懵懂,对周遭充满陌生和恐惧,拒绝进食,需要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哄骗才勉强吃下几口;进行康复治疗时,她会无理由地哭闹抗拒,力气大得惊人,让治疗师和家人都身心俱疲。而有时,她又会变回之前那样,陷入无声的呓语状态,破碎的词语和惊恐的低喃交替出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医疗团队调整了几次用药方案,但效果甚微。精神科张医生和神经内科刘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种顽固的、甚至出现退行性表现的情况,预示着治疗的极端复杂性。
方家人的心,也随着方婉凝的状态一起,沉入了更深的谷底。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最终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和日夜不休的疲惫。陈书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方峻林的鬓角几乎全白了,方远凝更是焦躁得如同困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又一次看到妹妹在喂饭时毫无征兆地打翻碗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进被子深处瑟瑟发抖后,方远凝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医生的叮嘱、什么风险考量、什么分寸界限!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再做点什么!那个唯一能引起过一丝不同反应的人,是最后的希望!
他几乎是冲出了病房,一路狂奔到神经外科,不顾护士的阻拦,直接闯进了慕景渊的办公室。
慕景渊正在和贺念辰、许书意讨论手术方案,被猛然推开的门和状若疯狂的方远凝打断。贺念辰和许书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
“慕医生!求求你!再去看一次婉婉!就一次!最后一次!”方远凝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她越来越糟了!吃饭不吃,治疗不做,像个木头人!医生们都没办法了!算我求你了!看在黎川的面上!再试一次!如果还没用,我以后绝不再来烦你!我给你跪下都行!”他说着,情绪激动得几乎要真的屈膝。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贺念辰和许书意紧张地看着慕景渊,又看看状若癫狂的方远凝,不知所措。
慕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听着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以他弟弟名义发出的、令人无法轻易拒绝的恳求,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烦躁和沉重。他厌恶这种被情绪绑架的感觉,厌恶一次次被迫去面对那个让他痛苦又无力的场景,更厌恶自己内心深处那丝无法彻底硬起心肠的牵动。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方先生,请你冷静。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我的出现对治疗并无益处,上次的结果已经证明了。”
“上次是上次!万一这次不一样呢?!”方远凝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还能怎么更糟?!慕医生!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求你了!就去看一眼!跟她说句话!哪怕就一句!”
“阿远!”齐文兮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显然是想阻拦他,她对着慕景渊抱歉地点头,“慕主任,对不起,他太激动了……”她又试图去拉方远凝。
慕景渊的目光在状若疯狂的方远凝、一脸歉意的齐文兮以及旁边紧张担忧的同事脸上扫过。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答应,方远凝恐怕真的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迫妥协的厌倦感席卷了他。
良久,他极其疲惫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带路。”
再次踏入这间病房,慕景渊只觉得空气都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陈书仪和方峻林看到他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混杂着希望和担忧的复杂情绪,但看到儿子那副样子和慕景渊冰冷的脸色,都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让开。
方婉凝依旧蜷缩在床上,这次没有抱膝,而是侧躺着,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单薄脆弱的背影。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
慕景渊站在老位置,距离床尾几步之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耐和烦躁,用那种已经快成为固定模式的、冰冷平稳的语调开口,甚至懒得多加一个称呼: “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应,背影一动不动。
慕景渊耐着性子,依照上次的经验,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流程。他几乎能预见到她下一秒就会开始说“冷”,然后陷入水的噩梦。
果然,几秒后,床上的人影细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微弱的声音飘来:“冷……”
慕景渊在心中叹了口气,机械地、毫无感情地准备重复那套安全指令:“觉得冷是正常的,病房温度……”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床上的人忽然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她的动作有些迟钝,眼神依旧带着些许迷茫和空泛,但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她的目光在慕景渊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辨认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清晰可见的、带着一丝恍惚笑意的弧度。
接着,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点气音,却异常清晰,甚至语调近乎正常的句子,从她苍白的唇间吐了出来: “你今天不忙啊?”
一瞬间! 整个病房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陈书仪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却忘了流下。 方峻林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方远凝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而慕景渊—— 他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静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个侧躺在床上、对他露出虚弱微笑、问出如此日常问题的方婉凝,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超出所有预期的状况。
她……认得他? 她在……问候他? 用这样一种近乎……平常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熟稔的语气?
这怎么可能?!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这不是恐惧,不是呓语,不是破碎的词语,而是……一句完整的、逻辑正常的、甚至带着一丝人际互动意味的问话!
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慕景渊,第一次在方婉凝的病床前,彻底失去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那依旧带着病态和迷茫的脸上,找出这诡异正常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