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孤岛(2/2)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隔着门板和庭院,传进婉宁耳中。孩子大概终于等不到她,委屈地哭了。春棠和王嬷嬷应该在哄她,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念宝抽噎着说:“要娘亲……念宝要娘亲……”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婉宁心上。
她想冲出去,想抱起女儿,想告诉她娘亲在这里,娘亲不生气了,娘亲……
可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出去,就算她抱起念宝,她也无法直视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无法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此刻丑陋、扭曲、肮脏的倒影。
她曾经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念宝。
为了让孩子将来不被轻视,为了让孩子有个体面的未来,为了让孩子不用像她一样,在屈辱和轻蔑中挣扎求生。
可现在呢?
她亲手毁掉了孩子眼中那个“最好的娘亲”。
她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最残忍的真相。
她让孩子从此以后,都要活在一个“毒害他人”的母亲阴影下。
这就是她给念宝的“未来”?
婉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破碎,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像鬼魂的呜咽。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汹涌的,不受控制的。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
不是为了计划失败,不是为了可能面临的惩罚,甚至不是为了失去沈玉容这个“倚仗”。
而是为了念宝。
为了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她、爱她、把她当作全世界的小小生命,从此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用同样的眼神看她了。
为了那个她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未来,被她亲手碾成了粉末。
寝殿外,念宝的哭声渐渐停了。大概是哭累了,被哄睡了。
寝殿内,婉宁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狄,有一次念宝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去求医。那时孩子才一岁多,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却还是用滚烫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话”。
那时婉宁跪在巫医的帐篷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念宝能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念宝活下来了,健康地活下来了。
可她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中任何代价都更惨重。
她失去了人性中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失去了做一个“好母亲”的资格。
失去了在女儿眼中,看见纯粹爱意的可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白昼总是很短,黄昏来得猝不及防。最后一缕天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婉宁坐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痕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火苗跳跃,将她缩在角落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个蜷缩的、等待审判的罪人。
而她确实是罪人。
对薛芳遥,对沈玉容,对那些被她欺骗、利用的人。
但最深的罪,是对念宝。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本该是保护者,是港湾,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存在。
可她却成了那个让孩子恐惧、困惑、甚至想要逃离的源头。
寝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枕头,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孩子站在门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寻找着婉宁的身影。
婉宁僵住了。
她看见念宝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她面前。孩子仰起小脸,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格外黑。那张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鼻子红红的,可眼神里却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关切。
“娘亲,”念宝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不吃饭,会饿的。”
婉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的泪痕。
“娘亲不哭。”念宝说,语气很认真,“念宝……念宝不怪娘亲。”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彻底碎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抱住女儿,可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她不敢。
不敢碰触这个干净的孩子,不敢用自己肮脏的手,玷污这份纯粹的爱。
“念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娘亲……不值得……”
孩子却摇了摇头。她踮起脚,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地环住婉宁的脖子,把小小的身子靠过来。
“娘亲是娘亲。”念宝说,声音闷在她肩头,“念宝只有娘亲。”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婉宁所有的防线。
她终于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这孩子就会消失。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小肩膀上,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浸湿了孩子的寝衣。
念宝没有哭,只是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以前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座孤岛般的公主府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羞耻中。
只有这个三岁的孩子,还愿意靠近她。
还愿意,叫她一声“娘亲”。
而婉宁知道,从今往后,这声“娘亲”,将成为她余生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枷锁。
和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