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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消失的粉笔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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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站在那面画着画的墙前。

背对着庄念,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另一块抹布?不,就是刚才庄念拿去浸湿的那块淡黄色抹布?可她手里明明还拿着那块湿抹布啊。

庄念眨眨眼,仔细看。

吴珊珊手里确实拿着一块抹布,深蓝色的,旧的,看起来湿漉漉的。她正用那块抹布,在墙面上用力地擦拭。

擦的正是庄念画的那幅画!

“唰——唰——”

抹布摩擦粗糙墙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吴珊珊的动作很快,很用力,手臂来回运动,肩膀耸动。她先从屋顶开始擦,那块歪斜的三角形,在湿抹布的擦拭下,白色的粉笔线条迅速模糊、溶解、消失,变成一片湿漉漉的、深灰色的水渍。

然后是房身。方方的轮廓,田字格窗户,窗户里妈妈的笑脸……抹布所过之处,所有白色的线条都被无情地抹去,只留下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墙面,和一道道杂乱的水痕。

最后是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爸爸,她自己,姐姐。抹布用力地擦过,小人的线条断裂、模糊、最终彻底消失,融入那片不断扩大湿迹中。

整个过程很快,也许不到一分钟。

但在庄念眼里,却像是慢镜头。她看着自己精心画出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完美世界,在那一块深蓝色抹布的移动下,分崩离析,化为乌有。就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潮水轻易地冲垮、带走。

她呆呆地站在拐角,手里还捧着那块浸湿的、沉甸甸的淡黄色新抹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的水渗过布料,浸湿了她的掌心。

为什么?

吴阿姨不是说,她画得好吗?不是说妈妈画得尤其好吗?

为什么现在要把它擦掉?

而且,吴阿姨不是让她去浸湿新抹布擦窗台吗?为什么手里已经有了一块湿抹布?那块深蓝色的旧抹布是哪里来的?

一连串的疑问,像冰冷的石子,砸进她懵懂的脑子里。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吴珊珊擦完了最后一个小人,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身,后退一步,审视着墙面。

原本画着画的那片墙面,现在只剩下一大片不规则的、湿漉漉的深色水渍。水渍边缘,粉笔的白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擦净,形成一圈模糊的、脏兮兮的白边。整片区域,像一块丑陋的、刚刚结痂的伤疤。

而在水渍的下方,靠近墙根的地方——庄念之前没有注意到——原来还残留着几个非常模糊的、用白色粉笔写的数字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简略的标记:“3-2”、“面积:12.5”、“李(划掉)”。这些标记也被抹布擦过,变得更加模糊,几乎无法辨认。

吴珊珊的目光,似乎在那几个模糊的标记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庄念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她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她看见站在拐角的庄念,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快步走过来。

“哎呀,小念回来啦?真快。”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抹布浸湿了?给我吧,谢谢你啊。”

她伸出手,要接过庄念手里的淡黄色湿抹布。

庄念没动。她仰着脸,看着吴珊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从吴珊珊身后射来,让她整个人逆着光,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里,有笑容,有关切,还有一种庄念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吴阿姨,”庄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你……你把我的画擦掉了。”

吴珊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耐心的、准备解释的姿态:“是啊,阿姨正要跟你说呢。你看,这墙是公家的墙,不能随便乱画。粉笔画上去,多难看啊,像长了白癣。阿姨帮你擦干净,这样墙面就整洁了,对吧?”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责。

“可是……”庄念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吴阿姨说得好像有道理,妈妈也说过不能乱涂乱画。可是……那是她的画啊。是她心里完美的家。

“而且啊,”吴珊珊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粉笔灰对身体不好,吸进肺里会生病。阿姨这是为你好。你要画画,可以在家里用纸画,画在纸上,可以保存很久,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多好。”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为你着想。

庄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的、淡褐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困惑的脸。

她忽然觉得,吴阿姨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擦得非常干净的玻璃。你能看见玻璃表面映出的东西,却永远看不见玻璃后面是什么。

“可是……”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那是我的房子。”

吴珊珊伸出手,这次不是接抹布,而是轻轻摸了摸庄念的头。手心还是凉的,带着水汽的潮湿。

“房子啊,”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房子画在墙上,风一吹,雨一淋,就没了。真正的房子,要盖在结实的地方,要有门牌号,要写进本子里,那才牢靠。”

她的话,像谶语,像预言,庄念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只是看着吴珊珊站起身,接过她手里那块沉甸甸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淡黄色湿抹布,连同她自己手里那块深蓝色的旧抹布一起,随意地团了团,塞回布口袋。

“好了,阿姨要回去做饭了。”吴珊珊笑着,语气轻松,“小念也快回家吧,天要黑了,你妈妈该找你了。”

说完,她转身,拎着布口袋,步伐轻快地朝自家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无声,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庄念一个人。

还有那面墙。

她慢慢走回墙边,蹲下来,看着那片湿漉漉的、丑陋的水渍。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墙面还是湿的,冰凉。粉笔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水浸透后颜色变深的砖面,和指尖沾到的一点泥灰。

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却充满温暖想象的房子,真的不见了。

被一块深蓝色的湿抹布,和几句温和有理的话,轻易地抹去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从屋脊消失,巷子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风更凉了,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房子哭过了。”

是的,房子哭过了。被擦掉的时候,一定很疼,流了很多眼泪。所以墙上留下这么大一片湿痕。

“所以不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粉笔灰和墙灰混在一起,拍不干净。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渍,转身,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

手里的那半截粉笔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紧握的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碎成了几段,黏糊糊地沾在掌纹里。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几段破碎的、被汗水和墙灰染脏的白色粉笔。

然后,她松开手。

粉笔的碎屑和碎块,掉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很快就被昏暗的光线吞没,看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湿漉漉的墙,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伫立着。水渍会慢慢干,痕迹会慢慢淡去。也许明天太阳出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像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某些写在墙上、刻在生活里的标记,也在被人用温和的、有理有据的方式,悄悄擦拭,慢慢抹去。

而五岁的庄念,只是隐隐感觉到一种失去。

一种干净的、礼貌的、无可指责的暴力。

它不像爸爸的雷暴云那样有声势,不像妈妈的眼泪那样有温度。

它只是一块湿抹布,一次擦拭,几句道理。

然后,她的世界,就缺了一角。

暮色四合。

巷子沉入夜晚。

远处,谁家亮起了灯,黄黄的一小团,像迷路在黑暗里的、胆怯的星星。

庄念推开家门。

温暖的、混杂着饭菜香和墨香的家的气息,包裹了她。

但她心里,还揣着那片湿漉漉的、冰凉的墙。

和那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房子哭过了,所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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