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姐姐的密室(1/2)
庄筱婷的房间,在庄念的认知地图里,是一个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进入的自治区。
它不像爸爸妈妈的房间那样,带着成年人的、混杂的权威气息——樟脑丸、旧毛线、雪花膏和永远挥之不去的淡淡烟味(爸爸偶尔在阳台抽)。也不像客厅那样,是公共的、必须保持基本整洁的“门面”。
姐姐的房间,是一种整齐的压抑。
门通常是关着的。不是紧紧锁死的那种关,而是虚掩着,留一条细细的缝。从那条缝里,透出姐姐书桌上台灯昏黄的光,和一种极其专注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那寂静有重量,有边界,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房间里的一切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庄念被允许进入,但需要遵守规则。敲门要轻,得到“进来”的许可才能推门。进去后不能乱碰东西,尤其是书桌。可以坐在床边(但不能弄皱床单),可以看姐姐书架下层那些旧课本或《少年文艺》(但不能拿出房间)。说话要小声,不能问“你在写什么”或“这道题怎么做”,除非姐姐主动问。
今天下午,庄念获得了罕见的“自由探索”时间。
黄玲去居委会交一份材料,临走前对正在书桌前埋头写什么的庄筱婷说:“筱婷,看着点妹妹,别让她跑出去。”
庄筱婷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门被带上了。家里只剩下姐妹俩。
庄念在堂屋自己玩了一会儿积木。她把积木搭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又推倒。重复三次后,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来自五脏六腑的无聊。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姐姐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光依旧亮着,寂静依旧浓郁。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向里窥视。
视角有限。只能看见书桌的一角,一盏绿色的旧台灯,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灯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一只握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手腕上有一道被橡皮擦边缘硌出的浅浅红痕。姐姐的手很瘦,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出淡青色的脉络。
手在移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那种庄念已经很熟悉的、“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急,很密,像春蚕在拼命啃食桑叶,带着一种焦灼的、不容打断的节奏。
庄念看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
“吱呀——”
很轻的一声。但庄筱婷像是被惊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笔尖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干涩:“有事?”
“没有。”庄念小声说,走进房间,反手把门虚掩上。
她站在门口,环顾这个她并不陌生、却永远觉得有些疏离的空间。
房间不大,靠窗是书桌,旁边一个简易书架,塞满了课本、参考书和试卷。一张单人床靠在另一面墙边,铺着素格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制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更小的、可以夹在床头的阅读灯,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
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书按照高矮排列,笔全部插在笔筒里,橡皮和尺子放在固定的位置。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连一根落发都看不见。
但这种整齐,让庄念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像空气被抽得太干净,干净得没有了呼吸的余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靠墙的那一侧。
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硬壳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缘已经磨损,露出白色的内芯。它没有像其他书那样立在书架上,而是平放在桌面上,压在一摞试卷的
庄念认得这个本子。姐姐有时会对着它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封皮。写东西的时候,会用胳膊和身体挡住,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不能被看见的秘密。
妈妈说过,那是日记本,是姐姐的“隐私”,绝对不能偷看。
“隐私”是什么意思,庄念不太懂。但“绝对不能偷看”她听懂了。那意味着这个本子很重要,很特别,像潘多拉的盒子,像童话里被锁住的房间。
此刻,姐姐背对着她,依旧沉浸在那道似乎永远解不完的数学题里。笔尖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更重。
庄念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那个深蓝色的角上。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能看,妈妈说了。
但另一个更大的、属于孩子的好奇心在蠢蠢欲动:里面有什么?为什么姐姐要藏起来?是不是像林叔叔的油锅配方一样,是个了不起的秘密?
她看看姐姐的背影。姐姐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面前的练习册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书桌上晃动,姐姐的影子则凝固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机会。
庄念咽了口唾沫,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怦怦”直跳。她踮起脚尖,像只准备偷食的小猫,尽可能轻地、一步一步挪向书桌。
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响声。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她知道会“吱呀”作响的板子,选择靠近墙根的路径。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惊心动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蹭到了书桌侧面。这里处于姐姐视线的盲区。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笔尖的沙沙声依旧,没有停顿,没有转向。姐姐没有发现。
她伸出小手,指尖微微颤抖,碰了碰那个深蓝色的硬壳。
塑料封皮凉凉的,滑滑的,边缘磨损的地方有些毛糙,刮着指腹。她轻轻捏住露出的那一角,尝试着往外抽。
本子被试卷压着,有点紧。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往外拽。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在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遥远的蝉鸣衬托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终于,本子被抽出来了大半。她双手抱住,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迅速退后两步,退到床边的阴影里。
成功了。
她蹲下来,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心脏还在狂跳,脸颊发热。既害怕,又兴奋。
深蓝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只有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磨损。她用手掌抚过封面,感受那平滑中带着细微颗粒的触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没有锁。只是普通的笔记本搭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
是颜色。
扉页里,夹着东西。
一片已经干枯的、变成深褐色的枫叶。叶脉清晰,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叶子边缘有些破碎,被小心地抚平,夹在纸页间。颜色不再是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沉静的、时光沉淀后的褐,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块小小的、秋天的琥珀。
庄念小心地捏起叶柄,把枫叶拿起来,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看。叶子薄如蝉翼,透出朦胧的光,叶脉的纹路错综复杂,像一张神秘的地图。她凑近闻了闻,只有干燥的、类似旧书的尘土味,和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植物清香。
姐姐从哪里捡来的这片叶子?学校?路上?为什么特意保存下来?它代表什么?一个地方?一个瞬间?一个心情?
她把枫叶轻轻放回原处,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贴着几张糖纸。
不是新的糖纸,是仔细抚平、洗掉黏腻、再晾干的那种。玻璃纸的,印着模糊的花纹和字样。有橙黄色的橘子糖,淡粉色的水果糖,还有一张印着大白兔图案的奶糖纸。糖纸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纸页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邮票。
庄念认识这些糖。都是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巷口小卖部一毛钱可以买好几颗。姐姐不爱吃糖,至少她没见过姐姐吃。这些糖纸是从哪里来的?别人给的?自己买的?为什么像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糖纸在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彩虹般的光泽。它们曾经包裹着廉价的甜蜜,现在只剩下薄薄的、空空的躯壳,承载着不明所以的珍重。
再往后翻,终于出现了字。
是姐姐的笔迹。工整,清秀,但力道很深,几乎要透到纸背。不是日记那种连贯的叙述,而是一些零碎的、片段的句子,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词。
“烦。” 单独占了一行,那个“烦”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问号画得又大又圆,像个充满困惑的眼睛。
“窗外那只鸟叫了一下午。它不累吗?”
“妈妈今天又揉太阳穴了。是我的错吗?”
“要是能像林栋哲那样没心没肺就好了。”
这些句子散落在纸页上,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水点,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日期标注。它们之间隔着大片的空白,仿佛写下它们需要耗尽力气,需要长久的停顿和喘息。
庄念认字不多,这些句子她只能连蒙带猜读个大概。但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情绪——烦躁,困惑,疲惫,自责——像无声的潮水,透过纸页,漫过她的指尖,渗进她的心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本子好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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