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终南相认（2/2）

郭襄见状，连忙从树后走出，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怜悯，解释道：“杨大哥，龙姐姐，这孩子……她叫杨念。是山下一户忠厚农户临终前托付于我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过和小龙女震惊的脸，继续道，“前日有蒙古高手袭击农户，欲擒拿这孩子要挟杨大哥。她的养父母为护她……已然罹难。他们临死前告知了她的身世，并交予了这半块玉佩为证。”

说着，郭襄将手中那半块质地温润、雕刻云纹的古玉，递到了杨过面前。

杨过颤抖着手，几乎是机械地接过玉佩。那熟悉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他猛地从自己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另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当两块残玉的断口轻轻触碰，随即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云纹连贯，浑然天成时——

杨过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这玉佩！是他当年离开古墓，浪迹江湖时，因思念龙儿成狂，特意寻来最好的和田玉，亲手雕刻云纹，一分为二！他怀揣一半，将另一半藏于古墓，想着若有朝一日重逢，以此为信，寓意云散月明，终得圆满！

他猛地想起，大约一年前，他追寻仇踪至终南山脚，在一处人迹罕至、开满幽兰的山谷中，偶遇了因练功岔气而心智暂失、行为懵懂如稚子的小龙女……那段时光短暂得如同幻梦，龙儿记忆恢复后对此讳莫如深，他也只当是思念过甚产生的错觉，深埋心底，不敢触碰……

难道……难道那并非幻梦？！那山谷幽兰的芬芳，龙儿罕见的依赖与柔软……都是真的？！

杨过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小龙女，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震惊、狂喜、愧疚，以及更深沉的、排山倒海般的痛楚！“龙儿……她……她难道是……？”

小龙女在他的目光和那完整无缺的玉佩面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那段被她刻意遗忘、视为毕生污点与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冲破堤防，汹涌而至。山谷，寒潭，迷失的心智，还有……那一夜的朦胧与温暖……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若非强自支撑，几乎要软倒在地。是了……难怪那时身体总有异样，难怪后来……她以为只是练功所致的紊乱……原来……！

她看向杨念，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羞耻，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油然而生的、源自母性的剧烈心痛与牵绊。这个孩子……是她与过儿的……骨肉？

杨念看着爹爹震惊痛苦的眼神，又看看娘亲苍白摇摇欲坠的身影，以为他们还是不要自己，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松开抱着杨过的手，转而伸出两只小胳膊，朝向小龙女的方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娘亲……娘亲抱抱……念念乖……念念再也不乱跑了……爹爹娘亲不要丢下念念……呜呜……”

那一声声悲切孺慕的“娘亲”，像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碎了小龙女心外围那道坚硬的冰壳。她看着女童那张与自己酷似、挂满泪珠的小脸，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依赖与恐惧，一种比她修炼的任何内功都要温暖、都要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蓬勃而生。

她……是她和过儿的孩子。在她决意赴死，了却残生的时候，这个流淌着她与过儿血脉的小生命，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杨过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一把将哭得浑身颤抖的杨念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那柔软、温暖、带着奶香和泪水咸味的小小身躯，瞬间填满了他孤寂冰冷多年的心房，一种名为“父亲”的磅礴情感，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将他所有的偏激、愤怒、绝望都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不丢下！爹爹和娘亲怎么会丢下念宝！”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大手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拍着女儿瘦弱的背脊，“是爹爹不好，是爹爹现在才找到你……念宝不哭，爹爹在这里，爹爹找到你了……再也不分开了……”

他抬头望向小龙女，眼中充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崭新的、名为“希望”与“责任”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亮，几乎要灼伤小龙女的眼睛。

“龙儿，”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念宝……她叫杨念……你忍心……你忍心让她刚找到爹爹，就失去娘亲吗？你忍心让她变成……像我当年一样吗？”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小龙女心中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杨过怀中，那个将小脸埋在父亲颈窝，依旧在轻轻抽噎的孩子，看着她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间流露出的脆弱与依恋。

她离去的脚步，如同灌满了铅，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古墓的悲歌，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的啼哭与呼唤，强行扭转了调子。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发出一声轻微却坚定的——“咔哒”声，悄然偏转。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一缕名为“家”的微光，已穿透重重阴霾，照亮了这对苦难恋人，以及他们意外降临的骨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