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暴雨的共谋（2/2）
“谁也没想到树会倒。”奚雅淓说，“幸好你车技稳，刚才一路过来没出岔子。”
“这种天气开车，心里也发毛。”陈邈坦言，“不过想到你在车上，就更得稳着点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却让奚雅淓心头微微一跳。她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陈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封信，我收到了。”
陈邈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谢谢你的坦诚。”奚雅淓继续说，依旧看着窗外，“也谢谢你说，让我不要有压力。”
“那是我的真心话。”陈邈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而清晰，“我告诉你那些，不是要你立刻回应什么，更不是要你在我和何炜之间做选择。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有权知道有人是这样看待你、关心你的。至于之后……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会尊重。”
“我知道。”奚雅淓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模糊，“正因为你的尊重和不逼迫，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陈邈。车内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照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
“我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我走了十几年，已经熟悉到麻木、却也冰冷坚硬的路。另一条路，是未知的，可能有风景，也可能有荆棘，但至少……有人伸着手，说愿意陪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带着迷茫和疲惫，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敞开的脆弱。
“我很害怕，陈邈。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伤害别人（轩辰、父亲），也害怕……最后发现自己选错了。我更害怕的是，我之所以被另一条路吸引，只是因为现在这条路太难走了，我只是想逃，而不是真的看到了更好的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深入地和他谈论内心的挣扎和恐惧。不是关于具体事件的处理，而是关于情感和未来的核心困惑。
陈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雅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坚定，“没人能替你选择，也没人能保证哪条路一定是对的。人生不是数学题，没有唯一解。”
“但我觉得，你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在现在这条路上，你还能感受到温暖和希望吗？你还有力气和意愿，去修复路上那些坑洼和裂痕吗？这条路，是让你变得越来越像自己，还是越来越像个……只是为了走下去而走下去的空壳？”
“至于另一条路，”他顿了顿，“我无法承诺一定是坦途。但我可以承诺的是，如果你选择走上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路上的风雨。就像今天，虽然被暴雨困住了，但至少，我们是一起被困住的。有人分担，恐惧好像就会少一点。”
“你不需要立刻决定。你可以慢慢想，可以反复权衡。甚至，你可以两条路都不选，寻找第三条路。重要的是，你的选择，是基于你内心真正的渴望和安宁，而不是因为恐惧、习惯或者对任何人的责任——包括对我，更包括对何炜。”
“你首先是你自己，奚雅淓。然后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或者……谁的朋友。”
他说完了。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暴雨击打车顶和窗户的轰鸣声，单调而巨大，却反而将他的话语衬托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奚雅淓的心上。
不是浪漫的誓言，不是热情的催促，而是理性而深情的分析，是给她空间和尊重的引导，是将她的自我价值置于一切关系之上的提醒。
这与何炜那种将她视为附属物、视为需要管理的问题的态度，天壤之别。
在暴雨围困的孤岛里，在天地狂暴的映衬下，这番冷静而充满力量的对话，比任何花前月下的告白都更具穿透力。因为它直面了所有现实的艰难和内心的恐惧，并试图提供一种超越简单情感选择的、更根本的思考框架。
奚雅淓看着他黑暗中模糊却坚定的轮廓，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理解和支撑的感动。
“谢谢。”她最终只能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陈邈的声音柔和下来，“能听你说这些，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和工程车的轰鸣。一束强烈的探照灯光穿透雨幕，朝这个方向扫来。
“救援好像来了。”陈邈松了口气。
很快，抢险车辆赶到，工作人员冒着大雨，用电锯迅速清理断树。十几分钟后，道路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我们可以走了。”陈邈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过断树残骸，重新汇入虽然依旧暴雨倾盆但至少畅通的道路。车内的微妙气氛随着外界的介入和移动而稍稍消散，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场意外的被困，像一场天赐的共谋。它将他们置于一个与世隔绝、必须共同面对危机的极端情境中，也给了他们一个深入交谈、触及核心的珍贵机会。
打压（舆论）让他们不得不并肩应对，而这场自然的“打压”（暴雨），则让他们在并肩中，走得更近，看得更清。
当车子终于安全抵达奚雅淓家楼下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
“到了。”陈邈停稳车，“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你也是，路上小心。”奚雅淓解开安全带，顿了顿，看向他，“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只是接我。”
陈邈微微一笑：“快上去吧。”
奚雅淓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了雨中。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邈的车还停在那里，亮着灯，直到她走进楼道，才缓缓驶离。
她站在楼道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身上湿冷的衣服带来寒意，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那场暴雨中的对话，悄然洗涤过，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共谋于暴雨，交心于孤岛。有些距离，在共同经历了这样的时刻后，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压力，无论是来自人言，还是来自天灾，似乎都成了将他们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的奇异纽带。
越打压，越靠近。靠近的不只是身体的距离，更是灵魂的袒露与相互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