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错位的夜晚(2/2)
奚雅淓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吼完,才轻轻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何炜,”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视频出来的那天,你给我发的信息,是让我‘注意言行,避免授人口实’。陈邈给我打的电话,是问我‘该怎么办’,然后告诉我‘别怕,交给他’。”
“这五天,你在‘处理’单位的‘舆情’,在担心项目会不会受影响。陈邈在处理疗养院的陌生人,在联系学校领导澄清,在想办法平息网上的议论,甚至在担心轩辰会不会看到那些恶评。”
“现在,你站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和他‘走得更近’。”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很沉,很重。
“那我问你,在我和轩辰被人指指点点、最需要有人挡在前面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处理’,除了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我和我的困境是你的‘麻烦’、可能影响你前程的‘变量’之外,还给了我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何炜的耳膜,钉进他试图用愤怒掩盖的、虚软的内核。
何炜僵住了。他想反驳,想说“我怎么没处理?我第一时间就在单位压下去了”,想说“我怎么知道疗养院有事?你又没告诉我”,想说“我不是在担心项目,我是在为我们这个家考虑”。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它们的苍白和虚伪。奚雅淓说的,是赤裸裸的事实。他的“处理”是向外的,是维护“何总监”的体面和项目利益的;而陈邈的“处理”是向内的,是针对她和轩辰所受到的具体伤害的。
在危机的坐标系里,他和陈邈,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原点上。而奚雅淓,感知得一清二楚。
“所以,”奚雅淓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如果你今晚想吵,想追究,请自便。但我累了,没力气奉陪。”
她解下围裙,挂好,绕过他,走出了厨房。脚步声消失在卧室方向,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以及——清晰的落锁声。
何炜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灯光刺眼的厨房里,耳边还回响着抽油烟机停止后留下的嗡嗡耳鸣,以及奚雅淓那句“没力气奉陪”。桌上那盘刚炒好的青菜,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很快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晚上,他加班回来很晚,奚雅淓也是这样在厨房热着饭菜等他。那时她会抱怨两句,但眼神是暖的。他会从后面抱住她,下巴蹭蹭她的头发,说“辛苦老婆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待变成了沉默,拥抱变成了隔阂,温暖的热气变成了此刻冰冷刺骨的、错位的对峙?
而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她的“靠近”陈邈。因为正是他自己的缺席、他的“空壳化”、他优先级的彻底错位,亲手将她推向了那个在风暴中切实伸出援手的人。
愤怒褪去后,是更庞大、更无处着力的空洞和寒意。他意识到,这场由顾穗点燃的流言之火,烧毁的不仅仅是表面的平静。它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和奚雅淓婚姻内核里早已存在的、巨大的断层。也照出了,在断层边缘,另一个男人清晰而坚定的身影。
他失去的,或许不只是这一次危机的处理权。而是在奚雅淓最需要“丈夫”这个身份具象化的时刻,他主动选择了隐身。而当这个位置空出来,自然会有别的力量,试图填补。
那个落锁的声音,锁上的或许不只是今晚的卧室门。
何炜慢慢走到餐桌旁,在唯一那盏台灯的光晕里坐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是一个错位的夜晚。他的怒火,发错了对象;他的质问,错过了时机;他的存在,在这个家里,似乎也正在错失最后的、实质性的意义。
而另一边,被锁在门内的奚雅淓,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争吵的后续,没有解释的企图,只有令人心死的安静。
她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眼泪终于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对这一切的厌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对陈邈那份沉稳担当的、隐秘的依赖。
风暴眼中,往往最安静,也最危险。因为所有被搅动起来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降,形成新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