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面对儿子导师（2/2）

拿着那张写着陌生地址的纸条，何炜和奚雅淓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随处可见抱着书本、青春洋溢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这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场景，与他们手中那张纸条所代表的灰败现实，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按照地址，他们打车来到学校附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找到门牌号，何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条缝。

轩辰出现在门后。他比上次视频里看起来更加瘦削，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看到门外的父母，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更加浓厚的、混合着麻木和叛逆的神情所覆盖。

“爸，妈。”他低声叫了一句，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是个一居室的开间。光线昏暗，窗帘拉着。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外卖和未及时清理的垃圾混合的酸腐气味。地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脏衣服堆在墙角，唯一的一张书桌上没有一本书，只有一台闪烁着游戏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能量饮料空罐。

眼前的景象，比成绩单上的红叉更具冲击力。奚雅淓捂住嘴，眼泪再次涌出。何炜则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环顾这个肮脏混乱的“狗窝”，再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儿子，所有的压抑、愤怒、失望和恐惧瞬间找到了出口。

“何轩辰！”何炜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颤抖，“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啊？！这就是你上大学的样子？！逃课！挂科！住在这么个猪圈里打游戏？！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妈起早贪黑，对得起我……”

“你对得起谁？”轩辰突然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块一样冷硬，眼神直直地看向何炜，“我对不起你们？那你们对得起我吗？”

何炜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你们关心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轩辰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除了问成绩，除了让我听话，除了告诉我该怎么怎么做，你们听过我说一句话吗？爸，你除了给钱，除了在你那些‘重要’的事情忙完之后，偶尔想起来问一句‘钱够不够’，你还跟我说过什么？妈，你除了让我好好学习，除了跟我说你有多累多不容易，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问过我在这里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目光在何炜和奚雅淓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这个大学，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这些专业，是你们觉得好的，我觉得没意思。你们总说为了我好，可你们问过我，什么才是‘为我好’吗？你们自己呢？你们过得好吗？你们那叫一个家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何炜和奚雅淓最隐秘的痛处。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奚雅淓的哭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何炜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怒火和斥责，在儿子这番平静而犀利的控诉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是啊，他们自己过得好吗？他们的家，还像个家吗？他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儿子堕落？他们不就是儿子眼中，那对貌合神离、各自沉溺于自身困境、却要求他活成“别人家孩子”模板的、失败的父母吗？

轩辰看着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悲凉的弧度。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电脑前，重新戴上了耳机，将自己与身后那对代表着失败和疏离的父母，隔绝开来。

何炜僵在原地，看着儿子背对着他的、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看着这间肮脏混乱、象征着彻底失控的房间，又看了看身边泣不成声、满脸绝望的奚雅淓。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虚无感，如同来自荒原深处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他，将他心中仅存的那点愤怒和指责，吹得七零八落。

原来，荒原的回响，并非来自外界。它一直存在于他们的家庭内部，存在于他们与儿子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鸿沟里，存在于他们各自逃避的失败中。儿子用他的堕落和控诉，将这荒原的真相，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没有赢家，只有共同的沉沦。他们三个，都被困在这片由冷漠、误解、失败和相互怨恨构成的荒原里，谁也救不了谁，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以及自己，一点点被流沙吞噬。

何炜缓缓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小房间。奚雅淓跟在他身后，仍在低声啜泣。楼道里依旧昏暗，散发着霉味。

他们来时带着兴师问罪的怒气和对儿子未来的恐惧，离开时，却只带走了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绝望的荒芜。儿子的学业崩溃，不仅扩大了他们夫妻间的裂隙，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们作为父母、作为伴侣、乃至作为个体的，全面而彻底的失败。

荒原之上，回响无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