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病隙的会议(2/2)
寒暄几句,会议正式开始。苏晴主持,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会议目的。然后沈放团队开始展示他们那份“初步构想”。
PPT做得极其精美,动态效果流畅,配合着沈放充满激情和感染力的讲解,将一个关于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宏大故事娓娓道来。从线上传播矩阵的搭建,到线下沉浸式体验馆的规划,再到文创产品开发和商业授权模式的探索,甚至提到了未来可能的资本引入和品牌化运营。
那个黑框眼镜策划和营销女孩不时补充细节,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整个展示过程专业、流畅、充满说服力。连苏晴都听得十分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何炜坐在那里,身体深处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头痛并未完全消失,在沈放高亢的语调和快速切换的幻灯片刺激下,隐隐有复燃的趋势。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指有些无力。他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和时髦术语,但那些词语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失真。
更让他难受的是内容本身。沈放的构想越具体,越“可行”,他就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个源于生命最后震颤的“核心瞬间”,正在被解构、重组,变成这个庞大商业计划中最具“情怀卖点”的一个部件。它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再是需要被聆听的挽歌,而是需要被包装、出售的“情感体验”。
“何总监,”沈放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关于技术实现层面,尤其是那个‘核心瞬间’体验的复刻和延展,您看我们构想的这几个方向,技术上有没有难度?或者您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何炜感到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沈导的构想……很有启发性。技术层面,复刻和基本的交互实现,现有技术可以支撑。但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们需要特别注意体验的‘度’。过度的技术包装和互动设计,可能会削弱原生声音本身的冲击力和……真实性。我们最初的目标,是记录和保存一种即将消逝的文化记忆,技术的介入应该是为了更清晰地呈现它,而不是覆盖或取代它。”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沈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何总监的担忧我非常理解!保护原真性是第一位的!我们的所有设计,都是建立在‘尊重原貌、科技赋能’的基础上的。您看这里,”他切换幻灯片,指向一个AR体验的场景概念图,“我们不是要改变号子本身,而是通过AR技术,为游客营造一个更沉浸的、能理解当年船工劳作场景的环境,帮助他们更好地‘感受’那段声音背后的历史和生活。这是一种‘增强’,而不是‘改变’。”
“而且,”那个营销女孩接过话头,语气轻快,“我们做过初步市场调研,年轻一代和普通游客,对于纯听觉的、过于‘原始’的文化内容,接受度和停留时间有限。适当的科技手段和互动设计,能显着降低理解门槛,提升参与感和传播意愿。这对于扩大项目影响力、实现文化传承的初衷,也是至关重要的。”
他们说得有理有据,甚至站在了“扩大影响力、实现传承”的道德高地上。何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平静,却带着压力。
“何总监的意思,是提醒我们在推进过程中,要时刻绷紧‘文化保护’这根弦,确保商业开发不损害项目核心价值。”苏晴适时开口,语气冷静,既认可了何炜的出发点,又为沈放团队的构想定了性,“沈导,你们在具体设计和执行时,需要与何总监的技术团队保持紧密沟通,确保技术手段的应用是恰当的、辅助性的。”
“那是当然!”沈放立刻表态,“我们绝对尊重专业意见!何总监,以后每个细节,咱们都一起敲定!”
会议继续,讨论具体的时间表和分工。何炜听着那些紧凑的节点安排——下个月完成体验馆概念设计,年底启动线上推广活动,明年春节前推出首批文创产品试水……时间被精确切割,任务被层层下达。他仿佛看到一台巨大的机器已经启动,轰隆隆向前,而他被固定在某个齿轮上,必须跟着转动,无论方向是否是他最初所想。
头痛越来越尖锐,伴随着阵阵恶心。他不得不用手撑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他能感觉到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小片。
“何总监,您没事吧?”唐莉不知何时进来添茶水,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何炜低声回答,挺直了背脊。
会议终于在两个多小时后结束。初步达成了一系列合作意向,时间表也基本敲定。沈放热情地与苏晴和何炜握手,约定保持密切沟通。苏晴表情平静,交代了几句后续工作,便拿着东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何炜最后一个走出来。走廊里的光线让他有些目眩。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他几乎虚脱般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任由黑暗和眩晕吞噬自己。
身体在发烧,在疼痛。但更痛的是那种清晰的、无力回天的感觉。
他刚刚参与了一场对自己“孩子”未来命运的裁决会议。他试图发出一点微弱的不同声音,却被轻易地吸纳、转化,融入那台轰鸣向前的机器运作逻辑中。所有人都很“专业”,很“理性”,很“有建设性”。没有人错。可他却觉得,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正在这无可指摘的流程中,悄然逝去。
手机震动,是沈发放来的信息:「何总监,今天会议收获很大!您提的几点都非常关键,咱们后续一定注意!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何炜盯着这四个字,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膏像,内心充斥着病隙之间、不得不完成的表演所带来的,更深一重的疲惫与虚无。
会议结束了。决议通过了。机器开动了。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技术核心”,却在精神的溃败和生理的病痛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正被裹挟着,滑向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