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台上与台下(2/2)
整个演示过程,行云流水,无可指摘。当视频结束,灯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持续时间颇长的掌声。他甚至看到前排有几位领导在点头,林嵘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主持人重新上台,语气充满赞赏:“……非常感谢何总监为我们带来的精彩展示和深度解读!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演示,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思考和情感洗礼!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
掌声再次响起。何炜微微鞠躬,走下台。脚步有些虚浮,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回到侧幕,沈放立刻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压低声音:“何总监,太棒了!效果炸了!比彩排还好!领导反应很好!”
苏晴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何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然后便转向沈放,“媒体采访区准备好了,十分钟后过去。”
何炜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喉咙干得发疼。刚才台上那十几分钟,耗掉了他巨大的心力。不是体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壳。
接下来的议程,他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坐在指定的座位上,目光落在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会议进入中场休息,人群开始走动、交谈。
他被沈放和苏晴引到事先划定的媒体采访区。那里已经架起了几台摄像机,省台、市台、还有几家报纸的记者围了过来。沈放自然地站在何炜侧前方半步,像个护法,也像个主导者。苏晴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问题果然如预料般接踵而来。关于技术细节,关于项目意义,关于未来规划。何炜按照准备过的口径回答,沈放不时补充几句,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创新模式”和“社会价值”。当省台那位张记者抛出那个关于“专业记录与公众传播边界”的问题时,何炜心里紧了一下,但表面上依旧镇定。他先谈了尊重与伦理底线,然后按照苏晴的提示,加了一句:“在坳背村守候的那些天,让我最深切的体会是,真正的记录,不是居高临下的打捞,而是平等的、带着体温的凝视。技术,应该让这种凝视变得更清晰,而不是更遥远。”
这番话,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嵌入了“个人体会”,听起来真诚而深刻。张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放立刻接上,阐述他们团队如何通过创新的视听语言来实现这种“有温度的凝视”。
采访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高度可控的氛围中结束。记者们散去,沈放长舒一口气,笑容满面地对何炜说:“完美!何总监,您最后那段关于‘凝视’的话,点睛之笔!这下报道的深度和温度都有了!”
何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人群重新向主会场移动,准备下半场的议程。何炜走在人群中,有些恍惚。经过洗手间时,他拐了进去,想用冷水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燥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略显苍白的脸。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洗手间门口,一个穿着工作人员马甲、拿着对讲机的人影,正举着一个不大的手持DV,镜头似乎……对着他这个方向?
那人影很快闪开了,像是路过,又像是完成了某个拍摄任务。
何炜心里猛地一跳。是工作人员在拍摄会场花絮?还是……
他甩了甩头,用纸巾擦干脸。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今天到处都是摄像机和镜头,多一个手持DV又算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洗手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刚才那个人影早已不见。
下半场的议程是分组讨论和领导总结。何炜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又空洞的发言,思绪却飘得很远。台上的成功演示,媒体的聚焦,沈放的赞许,苏晴的肯定……这些看似“成功”的信号,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成就感。
反而,一种更深的空洞和虚妄感,在心底弥漫开来。他仿佛刚刚完成一场盛大而精致的演出,但卸下妆扮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却更加陌生,更加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拿出来,垂下眼看了一眼。
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您尾号XXXX的账户向尾号YYYY的账户转账3300.00元已完成。」
轩辰的生活费。在这样一个他刚刚完成“高光时刻”的节点,这条冰冷的、机械的通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幻觉。
台上,领导正在总结发言,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文旅融合的美好蓝图。
台下,何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那屏幕上小小的转账成功提示,比台上任何宏伟的词汇都更真实,也更沉重地,提醒着他现实生活的质地。
台上光鲜,台下冰凉。掌声会散去,灯光会熄灭,而生活里那些具体而微的冷痛,那些疏离的关系,那些不得不支付的账单,那些无人诉说的疲惫,却会长久地、沉默地,停留在他生命的底色里,像一片永远化不开的、沉郁的蓝。
研讨会结束了。人们开始退场。何炜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会场。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刚刚举行过“成功”研讨会的大楼。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华丽的舞台,而他,只是其中一个完成了表演的演员。幕布落下,观众离场,留给他一个人的,只有空旷的后台,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名为“未尽”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