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无声的短信（2/2）

何炜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昏暗的绿色应急灯光下，耳边还回响着儿子那平淡、疏离、直奔主题的声音。三千三。账号没变。挂了。

没有“爸，你最近怎么样”，没有“研讨会准备得如何”，甚至没有一句“天冷了，多穿点”。只有明确的数字和要求，像一份简洁的财务通知。

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他早就知道父子关系疏远，知道轩辰对他这个父亲有怨气，有失望。但每次这样直白地感受到，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

他想起轩辰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想起后来，他一次次缺席家长会，儿子越来越沉默的眼神。想起高考后，那张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又被更深的隔阂取代。如今，维系他们的，似乎只剩下这张银行卡每月定期的数字变动。

烟，终究没点。他把烟盒塞回口袋，靠着冰冷的墙壁。外面会场隐约传来沈放调试音响的动静，还有人大声说话的回音。那个光鲜亮丽、充满技术感和人文关怀的“技术内核”展示，那个他明天将要站在聚光灯下奋力演出的“重点项目”，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和可笑。

他在为什么挣扎？为了领导的认可？为了省城那渺茫的机会？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和收入，以支付儿子那简短信息里要求的“三千三”？

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虚无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轩辰还有话没说完，连忙拿起，却是沈放发来的微信：「何总监，休息好了吗？咱们再把最后那段结束语和退场配合过一遍？时间不多了。」

何炜看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消防通道紧闭的门。门外是那个需要他完美演出的世界，门内是此刻冰冷而真实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回复：「马上来。」

然后，他拉开门，重新走进那片明亮、喧嚣、一切就绪的灯光里。脸上的疲惫被迅速掩藏，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他走向沈放，走向那几束等待他的聚光灯。

彩排继续。他表现得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更流畅了。沈放表示满意。

只有何炜自己知道，在某个灯光切换的间隙，在说出某句煽情的台词时，他眼前闪过的，是儿子挂断电话后冰冷的忙音，是手机屏幕上那串简单的数字：3300。

那串数字，比任何灯光都更真实，也更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烙在他的心里。

父子之间，那条名为“血脉”的纽带，不知何时，已细若游丝，冰冷如铁。如今维系着的，或许只剩下这每月一次、准时抵达的银行转账提示音。而他自己，正在这炫目的舞台上，为一个或许根本无人真正在意的“内核”，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热情与尊严。

彩排终于结束。人群陆续散去。何炜最后一个离开体验区，关掉了那几盏烤得他发烫的射灯。模型瞬间黯淡下去，恢复成那个粗糙的塑料壳子。

他走出会场，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暗淡。拿出手机，找到网上银行APP，登录，输入儿子那个他早已背熟的账号，转账，3300元。备注：“生活费及调研费”。

操作完成，提示转账成功。他盯着那条确认信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寒风卷过空旷的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遥远。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今天，他已经支付了一笔昂贵的“生活费”，不仅是金钱，还有某种更珍贵的东西，在儿子那通简短冷漠的电话里，被无声地划走了。

他发动汽车，驶入暮色。车灯划破昏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但更远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就像他和儿子之间，那越来越深的、只剩下数字往来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