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茶盏与筹码（2/2）

大局。合作。亮点。强强联合。这些词汇像一道道绳索，勒得何炜喘不过气。他知道，在现有的权力结构和评价体系下，他个人的“专业坚持”苍白无力。王局长的态度已经很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落到电脑屏幕上那个被精心包装的方案上。父亲病危的脸，陈邈在公开课上的从容，奚雅淓遗忘的披肩，苏晴冰冷的眼神……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以及在这种疲惫深处，某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决断正在滋生。

“方案我可以看，”何炜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核心瞬间’部分的演示内容和形式，必须由我们项目组最终决定和操作。这是底线。”

沈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当然！技术部分肯定以您为主！我们只提供传播框架和视觉包装的建议。那我们现在就详细对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何炜如同一个抽离了灵魂的傀儡，坐在那里，听着沈放和孙姐热情洋溢地讨论着开场视频的调性、串场词的设计、灯光音乐的配合。他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技术细节问题。唐莉在一旁做着记录，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

直到沈放和孙姐心满意足地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何炜和唐莉两人。

“何总监……”唐莉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真的要按他们的方案来吗？那个‘核心瞬间’，被他们那么一说，感觉……味道都变了。”

何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雨停了，但乌云未散。

手机又震了，是疗养院。他心头一紧，接通。

“何先生，您父亲刚刚又出现了一次室性早搏，虽然用药控制了，但情况很不稳定。另外……关于后续加强治疗和可能转入ICU的费用预估，财务科这边需要家属尽快确认一下预缴额度。”护士的声音公式化却不容置疑。

钱。又是钱。父亲的生命，在用金钱和医疗资源艰难地维系着。而他，连自己的项目，都快要守不住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良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唐莉说：“把我之前提交的方案终稿，还有‘像素方舟’刚做出的视频粗样，一起拷贝一份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苏晴科长今天下午的行程。”

唐莉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办。

何炜拿着拷贝了资料的U盘，没有再去医院，也没有回家。他走出文旅局大楼，拦了一辆车，报出了一个他曾经熟悉、却已许久未去的地址——那是苏晴在市里另一处不常为人所知的公寓。

路上，他闭着眼，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里面是他挣扎至今仅存的、尚未被完全染指的“筹码”——那份粗糙但真实的视频粗样，和浸透了他最后心血与尊严的方案。

陈邈用温润的茶盏和细致的关怀，一点点置换着他在家庭中的存在。

沈放用华丽的方案和传播的逻辑，试图置换他项目的核心价值。

而现在，他握着这枚小小的、冰冷的U盘，走向苏晴。他知道，这是与虎谋皮，是饮鸩止渴。但父亲病床旁不断跳动的监护仪数字，沈放电脑上那个刺眼的联合方案，还有奚雅淓遗忘在报告厅里的、带着旧日温度的披肩……所有这一切，都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哪怕一点点反击的空间和力量。而苏晴，这个手握他旧日把柄、又似乎能影响新局势的女人，可能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交易的对象。

尽管他知道，这场交易一旦开始，他失去的，可能远比他想要得到的更多。那枚U盘里的“筹码”，或许根本不够支付他即将签下的代价。

车子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映不亮何炜眼中沉沉的决绝与苍凉。

茶盏温润，筹码冰冷。而生活这场赌局，他已然输掉了太多桌面上的东西，如今，似乎连桌下最后一点压箱底的、名为“底线”的硬通货，也不得不拿出来，放在这冰冷而危险的交易天平上，称一称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