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清晨六点的便当(2/2)
“不麻烦。”陈邈看着她,眼神专注,“你脸色还是不好,待会进去看看伯父,然后好歹休息一下。学校上午的课我帮你调好了,不用担心。”
他又一次“安排”好了。何炜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陈邈与自己的妻子和母亲进行着这种充满日常关怀的、默契的交流。而他,甚至不知道奚雅淓上午有课,更别提帮她调课了。
奚雅淓点了点头,没再看何炜,扶着母亲轻声说了几句,然后拿起那个保温便当盒,对陈邈说:“那我们先进去了。你……也赶紧去忙吧。”
“好。有事随时叫我。”陈邈点头,目光在奚雅淓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然后,他才转向何炜,客气地说了句“何先生,我先走了”,这才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从容,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奚雅淓和母亲进了病房。走廊里重新剩下何炜一人,还有旁边空椅子上,陈邈残留的体温和那若有若无的粥香。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崩塌正在体内发生。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解离。仿佛他作为丈夫、作为儿子、作为这个家庭一部分的身份认同,正在被陈邈这种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顺手”关怀,一点点侵蚀、剥离。
陈邈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甚至表现得无比得体、谦逊、处处以“朋友”和“老同学”自居。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好”,让何炜的所有抗拒和愤怒都显得无理取闹、心胸狭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唐莉。何炜木然地拿出来看。
「何总监,王局秘书又催了,问您今天上午是否能回局里,关于研讨会展示方案的最终定稿和预演安排,需要您最后确认。还有,沈放那边又发来一份‘紧急沟通函’,说关于‘公众可感知展示’环节,他们有‘重要建议’需当面与您沟通,语气……比较急。」
工作。研讨会。沈放。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般遥远而荒诞。他的父亲可能熬不过今天,他的妻子正在病房里,接受着另一个男人清晨送来的便当和调课安排,而他,却要回去讨论什么“展示方案”和“公众感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父亲的医药费,后续可能需要的各种开销,他自己摇摇欲坠的位置,甚至……林嵘昨晚发来的那句“样本是唯一筹码”,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没有资格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他必须站起来,回到那个他同样感到窒息和无力,但却关系着现实生存的战场。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疲惫,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奚雅淓正用小勺,小心地将粥喂给勉强能吞咽几口的父亲。母亲坐在一旁,看着保温盒里其他的食物,眼神空洞。阳光从病房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奚雅淓低垂的、温柔的侧脸,和她手中那只来自陈邈的、印着粥店logo的塑料勺。
那一幕,竟有种诡异的、属于“家”的宁静与温暖。只是,这份宁静与温暖的来源,似乎与他无关。
何炜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紧闭的门。
门内,是他危在旦夕的父亲,和正在被另一种关怀重新定义的妻子。
门外,是他必须独自去面对的、冰冷而喧嚣的世界。
而那份清晨六点的便当,像一枚无声的楔子,已经深深钉进了他生活的裂缝里,将那道裂缝,撑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深得仿佛再也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