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复诊的副驾驶座(2/2)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阿哲和小晚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两人会意,开始用相对安静的设备,录制一些环境音和老爷子喘息恢复的镜头,作为补充素材。
他们在屋里又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老爷子呼吸渐渐平复,似乎重新陷入昏睡。何炜将带来的软点心和新添的一点心意(一个装着钱的薄信封,金额比上次稍多)交给表叔,再三叮嘱他照顾好老人,然后才和同伴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土坯房。
回程路上,四人依旧沉默,但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震撼、沉重与隐隐兴奋的情绪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阿哲和小晚小声检查着设备里录到的素材,尤其是那台小DV捕捉到的、老爷子最后喘息的特写,虽然不如隐藏相机可能拍到的角度绝佳,但同样充满力量。
陈墨专注开车,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何炜几次。何炜则一直看着窗外,脑海中反复闪回老爷子猛然睁眼、青筋暴跳的那两秒。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整个生命在时间悬崖边的最后一次狰狞具现。他知道,有了这个画面(如果隐藏相机成功捕捉到的话),他们的“核心瞬间”体验,将拥有撕裂灵魂般的冲击力。
车子驶回城区边缘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敲打着车窗,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何炜拿出来,是奚雅淓。他心头莫名一紧,接通。
“喂?”
“你在回城路上了吗?”奚雅淓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空旷,似乎也在室外,能听到隐约的车流声和雨声。
“快了,进城了。怎么了?”
“轩辰下午学校临时调课,放假半天。他之前说眼睛有点不舒服,看黑板模糊,我想带他去市一医院眼科看看。本来想等你回来,但预约的时间快到了,又下雨……”奚雅淓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陈邈说他下午正好没事,车就在附近,可以送我们过去。我想着……”
何炜感到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雨刷在车前窗单调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你想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
“我想着,看病要紧,雨又大,打车也不方便。就……先坐他车去了。”奚雅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你看完那边的事,要是结束得早,就直接来医院找我们吧。我们在眼科三诊室。”
何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城市街景,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电话挂断。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规律的声音,发动机的噪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何炜慢慢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了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陈邈的车,就在“附近”。雨大,打车不方便。看病要紧。
所有理由都无懈可击,所有安排都顺理成章。
他仿佛能看见那幅画面:陈邈那辆低调但舒适的车平稳地停在奚雅淓和轩辰面前,车门打开,陈邈或许还体贴地撑开了伞。轩辰自然地坐进后座,奚雅淓犹豫一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车门关上,将冰冷的雨水和属于他何炜的、迟滞的关心,都隔绝在外。车子驶向医院,车厢里或许会放着舒缓的音乐,陈邈会温和地询问轩辰眼睛的具体情况,会以老师的身份给出专业的建议,会以老同学的身份,与奚雅淓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关于学校,关于学生,甚至……关于那本《练江渔樵诗钞》。
而他自己,坐在一辆破旧、充满异味的面包车里,刚从一片即将被遗忘的荒凉中挣扎回来,怀里揣着一段沉重如铅、关于另一个垂死生命的震撼记录,浑身疲惫,满心焦灼,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和另一个男人恰到好处的“正好有空”,隔绝在了家庭的常规叙事之外。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
何炜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的城市,在滂沱大雨中,彻底模糊成了一片动荡的、没有轮廓的灰色水幕。而车里,旧桑塔纳的雨刷,还在徒劳地、一遍又一遍,试图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