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倾斜的借阅卡（2/2）

孤独感从未如此尖锐清晰。

他收起手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时，他感到一阵荒谬。家，那个奚雅淓和轩辰此刻都不在的地方。

回到冷清黑暗的家中，他没有开灯，摸黑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邻居家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寂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奚雅淓刚结婚不久，也是冬天，两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却能笑得前仰后合。那时他刚进文旅局，充满干劲，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奚雅淓在学校里也是受学生欢迎的年轻老师，眼睛里有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光一点点熄灭了？是他一次次加班、应酬、将家庭责任推给她的时候？是他在“古镇夜呼吸”项目失败后一蹶不振的时候？还是他鬼使神差踏入苏晴那个幽暗的陷阱，从此身上背负了洗不掉的污痕和谎言的时候？

他点了一支烟——戒了很久，但抽屉深处总藏着半包。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辛辣呛人。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微信提示。他以为又是工作群，或者是陈墨、阿哲他们发来的关于明天行程的确认。

但发信人是奚雅淓。在他到家后二十分钟。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知味轩”的餐桌一角，菜品已吃了一些，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照片边缘，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入镜，正将一本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书推向画面中央。书的封面上是竖排的繁体字，隐约可见「练江…诗钞」字样。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来了，是文字：

「陈邈听说你在做练江非遗数字化，想起他父亲早年收藏过一本民国时期的地方文人诗集抄本，里面有些描写船工和江上生活的片段，可能对你有参考价值。他特意回家找了出来，今天带过来。书我先带回家了，放你书房桌上。」

何炜盯着手机屏幕，香烟在指间缓慢燃烧，灼热的灰烬掉落在地板上，他也浑然不觉。

陈邈。特意。回家找了出来。带过来。参考价值。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致的小锤，敲打在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陈邈不仅介入了他儿子的教育，与他妻子共进晚餐，现在，更是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充满“学术支持”和“同道关怀”的姿态，将触角伸到了他正在艰难推进的工作领域。

那本《练江诗钞》或许真的有用。但这份“好意”，此刻在何炜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看，我比你更了解你正在做的事情需要什么，我也比你更有能力、更有心去提供帮助。而且，是通过你的妻子。

奚雅淓的语气平静客观，只是在传递信息和物品。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何炜感到一种更深的寒冷。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甚至可能认为这是陈邈的“热心”和“周到”。在她眼里，陈邈是轩辰的老师，是值得信赖的老同学，现在，又成了对她丈夫工作“有所帮助”的“文化同好”。

而他何炜，成了那个需要被“帮助”，被“传递”信息，被排除在温暖晚餐之外，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抽烟的局外人。

他掐灭烟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

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看到书桌正中，果然放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线装的旧书。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看着。书脊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带着岁月和尘埃的气味。封面上「练江渔樵诗钞」几个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封面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翻开。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旧书。这是一张被轻轻放在他家庭和生活棋盘上的、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借阅卡。卡片的持有者，正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姿态，申请着更广泛的阅览权限。

而看守着这座图书馆的妻子，似乎并未察觉，这张卡片，可能已经悄悄改变了某些书架的归属分类。

何炜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客厅依然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在沙发上幽幽地亮着，停留在奚雅淓那两条信息上。

光斑微弱，却照出了房间里倾斜的轮廓，和一颗正在无声下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