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失焦的取景框（2/2）

“是啊，传承人老龄化是个大问题。”李主任感叹，话锋却一转，“不过何总监，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这次试点，聚焦在‘练江号子’上，思路是好的。但咱们练江非遗，丰富多彩啊！傩戏、竹编、古法榨油……个个都有特色。只做一个，是不是……面有点窄？省里市里看成果，可能更希望看到‘系统性’的展示。”

何炜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只做周老四，绕开了非遗中心主导的其他项目，是不是太独了？而且，“系统性”展示，往往意味着更庞大的预算、更复杂的协调，以及——更可能流于表面的“摆拍”和“包装”。

“李主任说得对，非遗项目众多。”何炜平静回应，“但试点经费和时间有限，只能选最濒危、也最有可能做出‘样本深度’的点切入。‘练江号子’的传承现状和情感张力，比较符合这个要求。如果这个点能打通，方法论可以复制到其他项目。”

“方法论……呵呵，何总监是专家，你说得对。”李主任的笑容淡了些，喝了一口水，“不过，我听说你还联系了文创园的一些社会团队？年轻人有创意，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咱们毕竟是政府项目，合作对象的资质、背景，还是要严格把关。有些团队，可能不太稳定，或者……想法太天马行空，不接‘地气’。”

这是在敲打他与“像素方舟”的合作了。何炜不动声色：“谢谢李主任提醒。合作团队我们会严格考察，确保专业性和项目目标的契合。”

李主任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诸如“中心一定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哦对了，何总监，你们试点项目如果涉及对传承人的影像记录和访谈，按照规范，最好还是通过我们中心统一安排和备案，这样对传承人也是个保护，避免被反复打扰。你看周老四那边，下次如果还需要去，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派个人一起，流程上也规范些。”

何炜心里一凛。这是要在他和周老爷子之间，插进一个“监护人”，或者说，一道“过滤器”。

“好，如果需要再次补充采集，我会提前和中心沟通。”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主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李主任带来的、那种体制内特有的、绵软而坚韧的阻力感。唐莉小声问：“何总监，李主任是不是……不太高兴我们直接去找传承人？”

“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何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的推进会只剩三个小时。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却发现自己刚才写了一半的发言稿，怎么看都别扭。那些斟酌过的字句，此刻在李主任来访后，显得更加苍白和无力。他既不想完全屈服于那种只求“速成”和“表面光”的压力，又无法彻底抛开现实的游戏规则。

他烦躁地推开键盘，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城市建筑的轮廓僵硬而重复。他忽然无比怀念坳背村那间昏暗的土坯房，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以及周老爷子那声没有任何修饰的、嘶哑的起音。

那才是他应该对准的“焦点”。可现实的取景框里，却被强行塞进了太多别的东西：冰冷的设备、华丽的简报、月度推进会的发言稿、李主任绵里藏针的“提醒”、财政局的单据要求、一个月的倒计时……

他感到自己的视线正在失焦。既无法清晰地对准那个质朴而沉重的核心，也无法干脆地融入周围这片追求速度和表象的浮光掠影。

他就像一个拿着高级相机却找不到焦点的摄影师，站在疾驰的列车窗口，试图拍摄窗外一闪而过的、某个即将消失的旧站台。手在抖，光线在变，列车轰鸣，而站台的影子，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悲伤的色块。

他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下午的推进会，他必须去。发言稿，还得改。但改完之后，他得立刻去“像素方舟”。他需要触摸阿哲和小晚做出来的、哪怕粗糙的“骨传导触感”模拟器。他需要再次聆听那段录音。他需要让自己的感官，重新校准到那个唯一的、真实的频率上。

哪怕，整个世界的噪音，正在试图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