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冰层下的潜流(2/2)
何炜盯着这条好友申请,如同盯着一条悄然游近的、色彩斑斓却不知是否有毒的水蛇。陈邈主动找他?请教?关于课程?这太不寻常了。是奚雅淓的授意?还是陈邈自己的试探?抑或是某种更迂回的、与教案内容相关的“交流”?
他几乎能想象,如果通过申请,对话可能会如何展开:陈邈会礼貌而专业地询问一些关于非遗的具体细节,展示他的好学与谦逊,同时也间接向何炜展示他对轩辰教育的用心,以及对奚雅淓关切领域的深入了解。这是一种柔软而无害的侵入,却可能让何炜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新三角关系中的“错位”与“滞后”。
拒绝?似乎更不妥。显得小气,且可能让奚雅淓难堪——毕竟陈邈是轩辰的老师,表面上的礼貌和沟通是必要的。
他犹豫了几分钟,面包碎屑粘在喉咙口,有些难以下咽。最终,他点击了“通过验证”。几乎是立刻,陈邈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何先生,打扰了。我是陈邈。冒昧加您,是因为正在准备一个关于地方文化资源的课程,涉及到练江非遗部分。虽然查阅了一些资料,但总觉隔靴搔痒,缺乏一线实践者的视角。听说您正在主持相关的数字化项目,不知是否方便,在一些专业问题上向您请教?绝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语气客气,理由充分,姿态放得很低。无可挑剔。
何炜回复:「陈老师客气了。我对教学是外行,只能从工作角度提供一些粗浅信息。您请问。」
「太感谢了!比如,关于‘练江号子’的传承现状,除了资料上说的‘濒危’‘老人年事已高’,在您实际的田野调查中,传承人自身对于技艺传承的态度是怎样的?是无奈于后继无人,还是有种‘传不传下去也无所谓’的淡然?这关系到引导学生思考‘传承’意义时的情感基点。」
问题很犀利,直接切中了何炜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和思考的核心,甚至触及了他明天要去面对周老爷子时,最想小心翼翼探知却又害怕惊扰的部分。陈邈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何炜沉吟片刻,谨慎地打字:「情况比较复杂。有些老人是无奈和失落,有些可能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接纳,觉得该走的总会走。个体差异很大,很难一概而论。但普遍存在的是,他们需要被‘看见’和‘听见’,哪怕只是瞬间的、真诚的注视。这或许比‘传承’这个宏大命题,更贴近他们的真实感受。」
发送过去后,他有些后悔。这些话,似乎过于个人化,也过于袒露了他工作中的某种脆弱心态。
陈邈很快回复:「‘看见’与‘听见’……这个角度非常深刻,也更具人文温度。受教了。这让我想到,教学中是否也应该更多引导学生去‘看见’身边具体的人,而非空谈抽象的文化概念。再次感谢何先生!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向您学习。不打扰您工作了。」
对话戛然而止,礼貌而克制。但何炜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陈邈不仅迅速理解并认同了他的观点,还能立刻迁移到教学反思上,展现出一种强大的吸收、转化和表达的能力。这种能力,恰恰是何炜在与儿子沟通、甚至在与妻子交流时,常常感到匮乏的。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办公室里冰冷安静,只有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般的低鸣。
明天要去见周老爷子,那是冰层下即将沉寂的古老生命回响。
今天,他刚刚与另一个悄然侵入他生活冰层的、更具现代适应性和表达力的人,完成了一次简短而充满张力的隔空交锋。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越来越薄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寒冷水流,而冰层之上,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增加。
他拿起那个装着明天拜访用品的帆布包,轻轻掂了掂。很轻。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