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沉默的硬盘(2/2)
他加快脚步,回到七楼那间临时办公室。唐莉不在,可能去食堂了。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那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19-2021部分记录」。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杂乱无章,有些只是数字日期。
他点开其中一个。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昏暗,看起来是用手机随意拍摄的。镜头对着一个正在做竹编的老人,老人手法熟练,但拍摄者显然没有耐心,镜头不时移开,对准旁边闲聊的人,或者窗外的景物。视频只有三分钟,戛然而止,没有记录完整工序,也没有任何采访或说明。
又点开几个,情况类似。有的画面模糊不清,有的只有空镜头,有的甚至只是开会场景。这就是小刘所说的“烂在库里”的东西。为了“完成任务”而应付差事的产物。
何炜关掉视频,靠在椅子上,胸口发闷。这就是浪费了数十万经费,声称“一直在做”的“数字化记录”。它们甚至不配被称为“成果”,只是一堆数字垃圾。
但U盘里还有一个文本文件,名字是「备注」。何炜点开,里面是小刘手打的一行字,没有署名:
「何总监,好的设备(两台专业摄像机、一套录音设备、三台高配电脑)在库房清单上,但实际在谁手里用,您懂的。剩下的都是老掉牙或坏的。真要干活,得从零开始。另外,中心服务器密码:Njzx2020* (不建议用内网直接访问,有记录)」
何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刘在冒险。这密码,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窗外灰扑扑的山墙,又看了看手表。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
他拔掉U盘,关闭笔记本电脑。然后,用办公室那台连接内网的电脑,登录了市局办公系统。他拥有技术总监的临时权限,可以访问一些内部服务器地址。他找到了非遗中心文件服务器的IP,输入了小刘给的密码。
一次,成功。
服务器目录展现在眼前。分类混乱,文件夹命名随意。他找到了一个名为「数字化采集原始资料」的文件夹,点进去,里面的内容,和U盘里那些零碎视频大同小异,只是更多,更杂乱。
他又找到了「设备管理」文件夹。里面有一份Excel表格,记录了设备编号、名称、购入日期、价格、保管人。何炜快速浏览,找到了那几台“消失”的高价设备。保管人一栏,赫然写着李主任,以及另外两个中心副主任的名字。状态标注为「在用」。
他截了几张图,保存到本地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试图寻找是否有关于设备实际使用情况、成果产出的任何记录或报告。没有。只有购入清单和保管人信息。
最后,他在服务器深处,找到一个隐藏属性被取消的文件夹,名字叫「待销毁」。点进去,里面是几份扫描件。是何炜熟悉的,关于“古镇夜呼吸”项目后期,一些模糊的财务往来凭证的复印件,以及几份当时项目组内部关于预算调整的会议纪要草稿。这些东西,原本不应该出现在非遗中心的服务器上。
何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退出文件夹,清除访问记录,关机。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旧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坐在椅子里,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小刘给的,不止是钥匙,是一张暗示了水面之下冰山轮廓的草图。敷衍、侵占、以及……与过往那个失败项目可能存在的、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勾连。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刚刚被赋予“最后机会”的时刻。
窗外,天色向晚,暮色苍茫。
走廊里传来唐莉回来的脚步声,轻快而日常。
何炜将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之上,仿佛浮现出苏晴在会议室里冷静记录的侧影,李主任堆笑的脸,周老爷子空茫的眼神,还有父亲病床上含糊的呓语。
他拿起手机,给林嵘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家底混乱,资源错配,存在历史遗留问题勾连。已锁定最薄弱环节。下一步,申请启动独立调研与试点项目,绕开现有僵化渠道。需要少量启动经费及设备支持。」
发送。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那份“独立调研与试点项目方案”。标题暂定为:「基于濒危非遗活态传承的数字化创新路径探索——以练江号子为例」。
键盘敲击声,在渐浓的暮色中,再次响起。缓慢,沉重,但这一次,目标无比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淤泥深处。下一步,要么陷落,要么,从这淤泥里,拔出一颗或许能活的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