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香(2/2)
“何先生,您父亲今天精神不太好,下午一直看着窗外,念叨什么‘桥’、‘灯’。晚饭没怎么吃。您晚上能过来一下吗?”
何炜的心一沉。“我马上过去。”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父亲住的老干疗养院地址。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周老爷子的号子声、阿哲兴奋的语调、小晚冷静的分析、父亲含混的念叨……各种声音在脑海里交织盘旋。
赶到疗养院,父亲已经睡了。护工说,刚才喂了点安神的药。老人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几乎陷进被褥里,床头柜上放着他上周带来的新版《练江志》,翻到某一页,用一片银杏叶做了书签。
何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父亲忽然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嘴里含糊地嘟囔:“桥……要修灯……别黑……”
何炜听清了。父亲在说练江上那座老浮桥,年轻时常走。桥上的灯,很多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父亲退休前,好像还为此写过信。
“爸,桥灯的事,我记着呢。”何炜低声说,尽管他知道父亲可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法理解。
父亲的手,在他掌心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
何炜就这么坐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父亲粗重的呼吸。窗外的夜色,与办公室窗外的,似乎是同一种质地,却沉重得多。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轻轻抽出手,走到走廊才看。
是苏晴。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长桌上摆着名牌,其中一块,赫然写着「练江市非遗数字化改革项目初审会 - 媒体观察员:苏晴」。拍摄角度像是随手一拍,但光线、构图,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随意。
图片
「下周三,下午两点,厅里见。」
何炜盯着屏幕,指尖冰凉。苏晴。媒体观察员。她就这样,以一种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切入了他的轨道。不是私情,是公务。更精确,也更危险。
他想起林嵘的警告,想起自己表格里那些疑点,想起阿哲和小晚眼中真诚的光。这一切刚刚开始编织的希望之网,突然被这根来自过去的、带着幽暗香气的丝线,轻轻挑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助力,还是绞索的第一个绳结。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
他收起手机,走回病房。父亲睡颜平静了些。他在床边重新坐下,这一次,没有再去握父亲的手。
他只是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以及夜色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沉默流淌的练江。
江上有未修的灯,水下有未尽之声。而他站在岸上,手里攥着几颗不知是种子还是石子的东西,身后,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