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藤蔓无声(2/2)
何炜点开邮箱,下载了新的音乐文件。戴上耳机,点击播放。空灵、苍凉又带着一丝韧性的尺八声,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流淌开来,瞬间抓住了他的耳朵。确实,那声音里的顿挫与延绵,像极了光在黑暗中明灭、呼吸的节奏。她的品味,又一次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回复:“收到,已更新。尺八的声音确实很贴,苏科好品味。”
几乎是秒回:“看来何主任也还没睡。(一个微笑的表情) 能遇到懂得欣赏的人,这音乐也不算白选了。晚安,祝明天顺利。”
“也还没睡”——她捕捉到了他回复的时间,暗示着一种共时性的陪伴。“能遇到懂得欣赏的人”——这句话的指向暧昧不清,可以指音乐,也可以指……其他。
何炜看着那个微笑表情和“晚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再回复。但那个夜晚,尺八的声音和那句“能遇到懂得欣赏的人”,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揣测,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是带着工作伙伴的欣慰?还是有一丝别的、更柔软的意味?
这种持续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渗透,让何炜的痛苦日益加剧。白天,他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奚雅淓例行电话里平淡的语调,以及自己内心日益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像个戴着沉重面具的骗子。夜晚,或是在工作的间隙,苏晴那些精准的共鸣、聪明的帮助、以及似有若无的私人化触碰,又像毒品一样,带来短暂的兴奋与慰藉,旋即留下更深的空虚与自我厌恶。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在陪父亲散步时,会突然想起苏晴某句关于“徒劳与浪漫”的话;在修改汇报稿时,会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些她可能会欣赏的措辞;甚至在和奚雅淓通电话时,听到她声音里熟悉的疲惫,第一个泛起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是苏晴,她会怎么看待这种日复一日的琐碎消耗?
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惊恐地发现,苏晴的影子,已经不仅仅存在于工作交流中,开始悄然侵入他对家庭、对妻子的感受和比较之中。这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
他试图自救。他减少了主动联系苏晴的频率,即使她发来消息,也尽量延迟回复,并使用最简短、最公事化的语言。他强迫自己把更多时间投入家庭,陪父亲下棋(尽管父亲常常走神),耐心听母亲唠叨,主动给奚雅淓打电话,询问轩轩更具体的学习情况,试图在这些真实的、粗糙的日常细节中,重新锚定自己。
然而,苏晴似乎总能察觉到他的退缩,并适时地、以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将他拉回来。
项目最终验收前三天,一个技术难题突然爆发:主控系统与几处次要节点的灯光控制器出现间歇性失联,原因不明。整个团队焦头烂额,甲方(王科长)在电话里发了火,限期解决。何炜作为对接人,压力巨大。
就在他和技术团队连夜排查、几近绝望时,苏晴的电话打了进来。不是微信,是直接来电。她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何主任,问题我听说了。我刚联系了我们在省城合作过的一个硬件工程师,他遇到过类似案例,怀疑是特定批次控制器固件的隐性BUG。他给了我一个临时解决方案和固件升级包,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你们可以立刻试试,不一定能根本解决,但或许能撑过验收。”
她的语气急促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在这种真正的危机时刻,她展现出的资源调动能力和解决问题的魄力,让何炜感到一种近乎依赖的震撼。他没有时间思考她为何如此尽力,也顾不得这背后可能蕴含的其他意味,立刻按照她的指引行动起来。
临时方案起了作用,系统暂时稳定下来,为彻底排查赢得了时间。凌晨三点,问题基本定位,团队松了一口气。何炜瘫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第一时间给苏晴发了消息:“问题暂时控制住了,多亏苏科及时援手。非常感谢。”
这一次,他的感谢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她能力的折服。
苏晴很快回复:“不用谢,项目顺利最重要。何主任也辛苦了,赶紧休息一会儿吧。(一个加油的表情)”
疲惫不堪的何炜,看着那个加油的表情,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在所有人都焦灼指责的时候,是她提供了关键的帮助和冷静的支持。这种在危机中建立的、带有拯救意味的连接,比任何风花雪月的共鸣都更具冲击力,也更深地将他绑缚。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拉了回去,而且陷得更深了。藤蔓无声,却已缠绕至脖颈,让他每一次试图挣脱的喘息,都变得更加困难。验收在即,家庭的期望,工作的压力,还有苏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总能在他需要时(甚至在他自己意识到需要之前)伸出援手的手……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何炜站在网中央,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春天的夜晚,暖风从窗外吹进来,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那是对即将失控的未来的深深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前最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