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崩塌(2/2)
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在他身后响起。浑浊的泥石流裹挟着石块、断木,如同灰色的巨舌,从上方山坡猛地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刚才工人站立的那片区域,并以恐怖的速度向下蔓延。
世界在刹那间被巨响和烟尘充满。何炜只来得及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吓呆了的年轻工人狠狠推向侧面一块凸起的巨岩后方,自己却被一股泥浪的边缘扫中,重重摔倒在地,泥浆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混乱中,他听见苏晴失声的惊呼:“何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轰鸣声渐歇,只剩下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和弥漫的尘土。何炜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来,半边身子剧痛,耳朵嗡嗡作响。他首先看向那块巨岩——被他推过去的年轻工人瑟瑟发抖地蜷在后面,满脸惊恐,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再看向原来的作业面——一片狼藉,泥石堆积了半人多高。工头和其他几个工人正连滚带爬地从稍远些的安全地带跑过来,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清点人数!快!”何炜哑着嗓子喊,顾不得疼痛,踉跄着就要往塌方区冲。他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被埋。
一只冰冷、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苏晴。她不知何时冲到了他身边,冲锋衣上满是泥点,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后怕、震惊,还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你疯了!别再过去!那里还不稳定!”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何炜被她眼中的情绪震了一下,动作顿住。就在这时,塌方区边缘的泥堆动了动,一个满身泥浆的人艰难地爬了出来,是另一个工人,受了伤,但意识清醒。万幸,塌方发生时,大部分人已经撤离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只有何炜救下的那个年轻人离得最近,以及这个爬出来的工人被边缘波及。
初步清点,无人死亡或失踪,两人轻伤,一人(被何炜推开的年轻人)惊吓过度,何炜自己身上多处擦伤淤青,左臂动弹时疼得厉害,疑似扭伤或骨裂。
劫后余生的瘫软和剧痛,这时才席卷而来。何炜靠着一块石头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冷汗流进眼睛,一片模糊。工人们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检查伤者,打电话求救,场面混乱而庆幸。
苏晴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那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狼狈不堪、却依然在强打精神指挥现场善后的样子。泥水糊在他的脸上、头发上,昂贵的衬衫和西裤早已看不出原色,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可他的眼神,在最初的剧痛和恍惚过后,迅速恢复了焦距,扫视着现场,确认每个人的状况,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下达指令。
她看着他,胸口堵得发慌。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他冲向塌方区,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是一种远比工作失误、项目延期更尖锐、更原始的恐惧。而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那股强烈的同情,混合着之前积压的复杂观感——对他那份笨拙责任感的重新认识,对他此刻处境的担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他奋不顾身而激起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冰墙。
她蹲下身,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水,动作有些僵硬地想要处理他手臂和额角的伤口。手指碰到他冰冷的、沾满泥污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没事……先看看他们……”何炜想躲开。
“别动。”苏晴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低着头,小心地擦拭他额角的血迹,睫毛垂着,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所有情绪。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比平时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冰冷地打在每个人身上。但在这片刚刚经历崩塌的山崖上,在劫后余生的混乱中,苏晴心中那座针对何炜的、由失望、愤怒、鄙夷和刻意疏离筑成的堤坝,也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逆转的松动。同情如同汹涌的暗流,携带着更危险的情感泥沙,席卷而来。她不知道这会将他们带向何方,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事故之前那种冰冷的“平衡”了。
而何炜,在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中,隐隐感到苏晴那不同寻常的沉默和触碰里,包含着某种他既渴望又恐惧的东西。事故的麻烦远未结束,上级的追责、项目的停滞、伤员的后续……无数难题接踵而至。但此刻,在这冰凉的秋雨和温暖的触碰交织的瞬间,他竟荒谬地感到一丝异样的慰藉,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慌。崩塌的,似乎不只是山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