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梦魇织网(2/2)
他向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她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触感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依赖的力量。他轻轻一拉,她便顺势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坚实温热的肩窝。他身上有好闻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极淡的须后水清冽气息,还有一种……类似于父亲旧毛衣上那种让人安心的、陈旧而可靠的气味。他环住她,手臂结实有力,怀抱宽敞安稳,将她完全包裹,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雨与嘈杂。
没有言语,没有情欲的激烈。只有阳光静静流淌,只有彼此心跳平稳和缓的节拍,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慵懒的安心与归属。仿佛漂泊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可以收起帆,放下锚,就这么静静地、无知无觉地泊着,地老天荒。
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却比任何肌肤之亲都更触动她内心最隐秘的渴望。那是一种对绝对安全港湾的渴望,对沉稳包容力量的渴望,对她童年记忆中那个因工作而遥远、后又因衰老而无力、却始终象征着“山”一样存在的父亲形象的终极投射与弥补。在梦里,何炜完美地契合了这个形象,甚至超越了它,带着一种真实可触的体温和静水流深般的温柔。
然而,就在这极致安宁的时刻,梦境的色彩开始微妙地变化。阳光依旧明亮,却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有些刺眼。拥抱着她的手臂,似乎也慢慢变得僵硬、沉重。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却发现那张温和的面容正在模糊、褪色,逐渐变回现实中那个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无尽倦怠与复杂阴影的何炜。温暖可靠的“父亲”幻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那个同样疲惫、脆弱、甚至需要她来“两清”麻烦的、普通中年男人的真实基底。
一阵尖锐的失落与冰冷,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梦境的暖意。
“嗬——!”
何炜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如擂鼓,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噩梦的余威仍在四肢百骸流窜,那被所有人抛弃的冰冷孤独感,真实得可怕。他猛灌了几口冷水,才勉强压住战栗。
几乎是同时,百里之外的公寓里,苏晴也骤然睁开了眼睛。没有冷汗,没有惊喘,只是呼吸比平时略急了一些。黑暗中,她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里那阳光的暖意、拥抱的踏实、还有那令人沉溺的安心感,是如此鲜明,鲜明到醒来后,残留的感官记忆让现实房间的冷清显得格外刺骨。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清晰的、梦境褪色时涌上的那股冰冷失意,以及一种强烈的、背叛自我的愤怒。
她竟然会做这样的梦?关于何炜?在那个梦里,她竟然将他塑造成一个可以全然依赖的港湾?这简直荒谬!是对她自己理智的嘲讽,是对那十万块钱“两清”宣告的否定,更是对她内心深处那份执拗的、对理想父性形象渴望的可悲印证。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照见了房间里简单的陈设和窗外城市凌晨冰冷的灯火。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荒唐梦境的残影甩出去。那个男人,懦弱,犹豫,有家庭,还搞出那样的麻烦,需要她用钱和手术来了断。他根本配不上那样一个阳光安稳的梦境,更不配成为她任何形式的“港湾”。那只是压力下的幻觉,是潜意识可笑的失误。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梦境带来的那丝虚幻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熟悉的、坚硬的清醒与冷寂。她想起白天还要为轩轩的学习去学校见老师,或许又会“偶遇”热心帮忙的陈邈;想起银行卡里那笔尚未动用的十万块钱;想起自己必须独自面对的这一地鸡毛。
两个梦境,一个在城北,漆黑混乱,充满被抛弃的恐惧;一个在城东,明亮虚幻,却以更残酷的方式揭露了渴望的虚妄与自我的背叛。它们像镜子的两面,映照出同一段错误关系留下的、迥异却同样深刻的创伤与余震。
何炜再也无法入睡,睁眼熬到天色泛青。苏晴则站在窗前,直到第一缕晨光撕裂黑暗,将那点可笑的梦的残痕彻底蒸发。他们都清楚,无论梦境如何警示或诱惑,现实的太阳照常升起,而他们必须带着各自的伤口、猜疑、债务与责任,继续前行。只是,何炜心底那由噩梦织就的危机之网,收得更紧了;而苏晴那看似坚固的心防,也被自己梦境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缝。下一段危险,或许就隐藏在这越发脆弱的平衡与愈发复杂的内心暗涌之中,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