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忆(2/2)
“你父亲……身体好些了吗?”苏晴忽然问,语气很自然。
何炜有些意外她记得。“老毛病,时好时坏。今天上午又有点不舒服。”
“嗯。”她点点头,没有说更多安慰的套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妈妈去世得早,爸爸一手把我带大。前年他中风了一次,虽然恢复得还行,但整个人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我现在最怕接到他电话,又最怕接不到。”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何炜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无力感。
“都一样。”何炜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年纪,父母成了最大的牵挂,也成了最软的肋。怕他们病,怕他们老,更怕自己……做得不够,跑得不够快。”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你是个很顾家的人。”她陈述道,不是疑问。
“算不上,”何炜苦笑,“只是该做的,硬着头皮做。有时候也觉得累,觉得闷,像憋在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里。但能怎么办?甩手不干吗?那不是我。”
“古井无波。”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
“形容一种状态。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沉积了多少东西。”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我爸爸以前常说,最好的砚台,是那种用了很多年,墨都沁到石头肌理里的,看似黯淡无光,磨出来的墨却最润,最沉。你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那种砚台。”
何炜心头一震。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他。在单位,他是“踏实肯干的何副主任”;在家里,他是“有时细心得过头有时又粗心得气人”的丈夫和父亲。而“古井无波”,这个词里有一种沉重的美感,一种被岁月和责任反复淘洗后的质地,准确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状态——那是一种激情被琐碎日常缓慢熬干后的疲惫的平静,是无数个妥协和承担后形成的、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内核。
他看着苏晴的侧脸,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阳光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绒毛光边。在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她看见的,不是他的社会身份,不是他的功能效用,而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某种疲惫的质地。而她那隐藏在干练外表下的,对父辈的依恋与担忧,对“沉静”特质不自觉的欣赏,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需要依靠什么的细微瞬间,都像细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内心某种同样未被满足的、渴望被深刻理解和慰藉的部分。
那次公园偶遇后,某种默契滋生了。他们依然会在会议桌上据理力争,但在那些工作间隙、邮件末尾、甚至偶尔深夜因工作而错过的晚餐时分的一两条简短信息里,一种超越甲乙方的私人对话空间悄然建立。她开始更频繁地、更自然地询问他父亲的病情,给他推荐过一两种养肺的食疗方子(虽然他知道多半没用,但这份心意让他感到熨帖)。他也会在她某次流露对父亲健康状况的忧虑时,以过来人的身份,提供一些实用的建议和安慰。他们聊起照顾老人的心力交瘁,聊起代际沟通的无力,聊起在责任和个人空间之间的挣扎。这些话题,是何炜无法与同龄的、正为孩子教育焦头烂额的同事们深入交流的,也是奚雅淓虽然理解、却因身处其中而同样疲惫难以给予他情感支撑的。
苏晴像一个站在他生活漩涡边缘的观察者,既能理解他沉溺其中的重负,又能提供一种略带距离的、清晰的慰藉与欣赏。她欣赏他的“稳”,他的“忍”,他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在勉力维持的“周全”。在她面前,他那些被现实磨得近乎麻木的担当,竟被赋予了某种沉静的美学价值。这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几乎带着罪恶感的满足。仿佛在晦暗的甬道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并不照亮前路,却让他看清了自己踽踽独行的身影,那身影竟不全是狼狈。
而她的恋父情结,也在这种交往中,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她不止一次提到父亲对他某个工作决策(听她转述)表示赞同,说“这个何主任,是个能扛事、心里有谱的人”。她会在他妥善处理了某个项目难题或协调了棘手的矛盾后,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性格,要是早生二十年,说不定能跟我爸成为忘年交。”她说这些时,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怀念、欣赏和某种难以名状依赖的复杂光晕。何炜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她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有点共鸣的异性,更是一个承载了她对理想父辈形象(沉稳、可靠、有担当、有静气)投射的客体。她在他身上寻找的,或许是一种早已缺失的、稳固如山的情感锚点,一种能包容她所有脆弱与锋利的、沉默的港湾。
这种认知并未让他警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那隐秘的情感滋生。被一个年轻、聪慧、独立的女性如此需要和“崇拜”(哪怕是某种移情的崇拜),极大地满足了他那在家庭和职场中被反复消磨的中年男性的自尊与存在感。在奚雅淓那里,他是“丈夫”,是“孩子爸”,是需要共同扛起生活重担的合伙人,他的疲惫和压力被视为常态,他的情绪需要自我消化。而在苏晴这里,他的疲惫成了“古井无波”的深度,他的压力成了“能扛事”的证明,他的沉默成了令人安心的“静气”。这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错位欣赏,让他那潭被生活熬得近乎干涸的“古井”,竟然荡漾起了一丝久违的、危险的微澜。
最终走向那段禁忌的关系,似乎成了某种情绪积累下的必然出口。是某个加班到深夜、双方都极度疲惫又因达成关键共识而短暂放松的时刻?是某次交流中对彼此生活困境的理解达到顶峰、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般惺惺相惜的瞬间?还是她眼中那份日益明显的依赖与倾慕,与他内心渴望被深刻抚慰的缺口,终于在某次独处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躺在医院冰冷的陪护椅上,何炜已经无法清晰回忆起那个关键节点的具体细节。他只记得,那像一场缓慢发展的高热,从最初的欣赏与共鸣,到逐渐的依赖与投射,再到最终的情欲迸发,每一步都看似有迹可循,又都充满了自我欺骗的迷雾。他贪恋她给予的理解、欣赏和那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这感觉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缓解了他在真实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无力与疲惫。而她,或许在他身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她那无处寄托的、对理想父性依恋的实体,哪怕这个实体本身,早已布满裂痕。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与空虚。父亲在病床上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何炜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栅,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原来那段让他恐惧、愧疚、又曾隐秘地带来某种虚幻满足的关系,根源竟是如此不堪深究的相互投射与需求错位。他以为是短暂的激情迷失,却可能是一场漫长情感缺失下的病态互补。他那“古井无波”下的枯寂,吸引了她渴望稳定与包容的飞蛾;而她如星火般的欣赏与依赖,又短暂地点燃了他井底的死水。最终,火星坠入枯井,没有照亮什么,只留下一地灼伤的灰烬,和更加深邃的黑暗。
如今,井已彻底干涸,连灰烬也被风吹散。十万块的转账,买不回曾经的“静气”表象,也赎不清这层层叠叠的情感债务。他依然是那个被困在医院长夜里、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而苏晴,带着她那未被满足的恋父渴望和彻底的幻灭,已决然远去。所谓“羁绊”,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连接两个完整的灵魂,只是两段各自残缺的人生轨迹,在特定的时空里,发生了一次疼痛而错误的碰撞与摩擦。留下的,只有漫长的、需要各自吞咽的苦涩余震。这余震,此刻在这寂静的病房里,在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间,无声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