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痕未干（2/2）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何炜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顾不上收拾东西，也顾不上旁人探究的目光，踉跄着冲出培训教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他急促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他跑到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门，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进来。他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手机从汗湿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见。

怀孕了。你的。

五个字，组合成世界上最恐怖的判决书。

不是疑问，是陈述。没有商量余地，没有回旋空间。那晚的错误，没有随着时间淡去，没有被他侥幸的遗忘埋葬，而是以一种最原始、最不容辩驳的方式，生根，发芽，即将破土而出，将他努力维系的一切——家庭、事业、名誉、还有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平静——炸得粉碎。

他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不断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父亲病危时，他感到的是沉重的责任和焦虑；轩轩成绩滑坡时，他感到的是无力和烦躁；工作压力山大时，他感到的是疲惫和紧迫。但此刻，所有这些感觉都被一种更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惧和绝望所覆盖。那是深渊就在脚边张开口的凝视，是亲手点燃了引信、眼看爆炸临近却无力阻止的毁灭感。

苏晴会怎么做？生下孩子？要他负责？还是用这个来要挟他？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奚雅淓怎么办？轩轩怎么办？父母怎么办？单位同事、领导会怎么看他？这个小县城，流言蜚语足以杀死一个人。

下午三点，咖啡厅。他要去吗？去了又能说什么？道歉？忏悔？商量解决方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一个死局。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洁工探头进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何炜像是被惊醒，猛地抓起地上的手机，仓皇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他不能待在这里，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他回到酒店房间，同屋的同事不在。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将自己投入一片昏暗。窗外的雨声被隔绝，房间内死寂。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奚雅淓发来的：“沈老师说等你电话。另外，爸的药快吃完了，记得明天去开。还有，你换洗的衣服我放在衣柜左边了，记得带。”

平常的家常嘱咐，此刻读来，字字如刀，剜割着他的心。他眼前浮现出奚雅淓在厨房忙碌、在灯下检查轩轩作业、在阳台晾晒父亲衣物的身影，安静，坚韧，承担着他缺席时的一切。而他，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亲手埋下了一颗足以炸毁这个家的地雷。

愧疚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令他窒息。他背叛了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而现在，报应来了，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残酷。

他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下午三点。那个约定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悬在他的颈项之上。去，还是不去？见了面，又能改变什么？

他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咖啡厅，隔着雨幕，隐约可见。或许，苏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带着那个改变一切的消息，和他面对面。

风雨从未停歇，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试图在风眼中寻求庇护的侥幸者。他成了风暴本身，成了那根被自己亲手扯断、如今正以毁灭性姿态回旋抽打而来的风筝线。而那抹曾经存在于绝望缝隙里的“未尽之蓝”，在此刻彻底熄灭，被无边的、冰冷的雨水和更深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