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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平流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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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暮春将尽,空气里那股属于初夏的、蠢蠢欲动的闷热已开始探头探脑。练江的水似乎也流得缓了些,映着两岸日渐葱茏的绿意。

父亲出院已近半月。家里重新有了老人迟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台上晾晒着父亲的衣物,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药片气味的特殊气息。母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尽管那笑容底下,依旧藏着对父亲身体状况小心翼翼的观察。父亲自己,则像一场狂风暴雨后幸存的老树,枝叶凋零了不少,但主干总算还立着。他变得沉默了许多,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或者望着远处发呆,听话地按时服药,对母亲和何炜的安排少有异议。那场大病抽走了他不少精气神,也磨平了一些固执的棱角。

家的齿轮,似乎又缓缓咬合,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惯性的转动。早晨,奚雅淓准备早餐,何炜送轩轩上学,然后各自上班。傍晚,何炜尽量准时回家,母亲已做好简单的晚饭,父亲坐在主位,一家四口围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今天的菜咸淡如何,父亲感觉怎么样,轩轩学校有什么新鲜事。饭后,何炜有时陪父亲在楼下散会儿步,很慢,走不了多远。奚雅淓收拾厨房,辅导轩轩功课。然后各自洗漱,在差不多的时间躺下。

平静。一种疲惫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争吵少了,连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似乎被日常琐碎的声响填满。何炜肩膀上的重担,仿佛暂时从“父亲生命垂危”的悬崖边,移回了“照料康复病人和维持家庭运转”的、相对熟悉且可承受的坡道。他依然忙,医院复查、工作上的积压事务、家里的各种开销……但节奏似乎可控了。他甚至开始重新规律地跑步,在清晨或夜晚,沿着练江边慢跑,汗水能短暂地带走一些积郁。

与奚雅淓之间,那道裂痕并未消失,但仿佛被这日常的平静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不那么刺目了。夜晚躺下,有时依然背对背,但那种僵硬的、充满张力的距离感有所缓和。偶尔,在黑暗中,手臂或脚踝会无意相触,两人都不会立刻惊跳着分开,而是停留片刻,再自然而然地挪开,像一种默许的、有限的温度交换。对话依旧不多,但语气平和,少了之前的尖刺。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共识:先维持住这得来不易的、表面的平静,把最紧迫的危机渡过去。至于裂痕深处的问题,谁也没有力气,或者勇气,去真正触碰和清理。

工作上也迎来了一段喘息期。“古镇夜呼吸”的提案最终获得了通过,虽然预算被砍掉了一部分,细节也反复修改磨合,但项目总算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何炜肩头的压力从未减轻,各种协调会、方案细化、与施工方和设计方的扯皮接踵而至,但至少方向明确,不再是悬在半空、令人焦虑的未知数。老赵对他的态度恢复了惯常的“信任加鞭策”模式,拍肩膀的力度依旧,但关于“关键时刻顶得上”的评价,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肯定。与“新安文旅”那边的对接,主要由,只剩下偶尔的邮件往来和大型会议上的碰面。那些邮件措辞极其专业、简洁,会议上的苏晴,也永远是那副冷静干练、戴着细框眼镜的模样,与那晚酒店昏暗灯光下的人,仿佛割裂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何炜强迫自己将那段记忆打包、封存、贴上“错误”和“到此为止”的标签,塞进意识最角落的抽屉,尽量不去触碰。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极度疲惫时,抽屉会自己弹开一道缝,泄露出一丝混乱的气息,但他会立刻用力关上,用更繁重的工作或对家庭的愧疚来镇压。

轩轩的成绩依然在及格线上下挣扎,但沈老师没有再紧急召见。何炜和奚雅淓抽空一起去了趟学校,与沈老师进行了一次相对平和的沟通。他们承认疏于管教,承诺会多花时间。回家后,何炜试着和轩轩谈了几次,效果寥寥。儿子似乎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听话,但疏离;不顶嘴,但也不交流。何炜感到无力,但看着父亲日渐稳定的病情,想着工作上刚刚步入正轨的项目,他选择了暂时“维持现状”——先保证轩轩顺利完成中考,别出大乱子,其他的,以后再说。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年式的拖延策略,将难题后置,以换取眼前的片刻安宁。

生活似乎真的驶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何炜甚至开始允许自己偶尔产生一丝微弱的、近乎奢侈的错觉: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风暴平息,虽然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沙滩和内心深处的暗伤,但至少,天空暂时放晴,可以喘口气,可以着手修复一些看得见的损毁。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并非总以电闪雷鸣、疾风骤雨的方式降临。它有时会潜伏在看似平静的洋流之下,在温驯的表象里积蓄力量,等待某个意想不到的缝隙,或者,早已随着看似无害的季风,悄然登陆。

周五下午,何炜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项目进度报告,内线电话响了。是老钱。

“小何,下周二下午,市公司组织一个关于新媒体环境下国企宣传策略创新的培训,要求各分公司分管领导和业务骨干参加。赵总的意思,你代表我们公司去。地点在市里,可能要去两天,周一晚上就得过去。”老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铺直叙,交代任务。

何炜愣了一下。去市里培训?两天?父亲虽然出院,但行动仍不便,需要人留意;轩轩正值初三,虽说“维持现状”,但完全撒手两天,奚雅淓一个人能兼顾吗?还有项目上的事……

“钱主任,我这边家里刚稳当点,项目也正在关键期,能不能……”

“赵总点名让你去。”老钱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这是个学习交流的好机会,也能在市公司领导面前露露脸。家里的事,克服一下。项目上的工作,走之前安排好。就这么定了,具体通知我发你邮箱。”

电话挂断。何炜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刚才那点“平静”的错觉,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轻轻碎裂。

几乎同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奚雅淓发来的信息,语气带着罕见的、抑制不住的焦躁:

“刚接到学校通知,下周三周四,轩轩他们年级组织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要求家长‘高度重视’,最好能全程关注孩子状态。另外,沈老师私下跟我说,轩轩最近和班里几个成绩差、纪律松的孩子走得有点近,让我多留心。你下班能早点回来吗?我们得谈谈。”

何炜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斑。远处,老城的马头墙依旧沉默矗立,练江的水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点。

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父亲需要持续的关注,儿子的成长红灯再次闪烁,工作的鞭子又一次高高扬起,而他和奚雅淓之间那勉强维持的平衡,也即将因为新的时间与精力的挤占而面临考验。那场发生在过去、被他试图封存的错误,真的能永远锁在抽屉里吗?苏晴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是否会因为这次培训(地点在市里,或许会遇见?),而重新变得具有威胁?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眩晕。那并非风暴中心的剧烈摇晃,而是身处看似平稳的平流层时,突然感知到下方气流紊乱所带来的、本能的不安。生活的难题从未真正解决,它们只是暂时转换了形态,潜伏起来,或者,像此刻一样,从不同方向同时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将他再次围困在这间洒满阳光、却感觉不到温暖的办公室里。

他慢慢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过于明媚的春光。平静是假象,还是暴风雨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间隙?他不知道。只知道,刚刚松弛下来没多久的那根弦,又被人无形地、缓缓地拧紧了。而这一次,他甚至不清楚拧动弦轴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又将奏响怎样的曲调。那抹“未尽之蓝”,在这片虚假的明媚春光映衬下,似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嘲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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