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百日宴(2/2)
冬临明显愣了一下。那层腼腆的笑容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真实的愕然甚至有一丝无措漏了出来。
但他恢复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小外甥……很爱笑呢,三哥。”他说,声音依旧轻轻。
“嗯,随他雌父。”顾沉接口,语气平淡。
冬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很自然地退开,融入了宾客之中。他没有和任何贵族攀谈,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站着,目光偶尔飘向星遥,更多时候是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短暂,但湖水下的暗流,似乎被搅动了一瞬。
正式的流程开始了。
修斯走到宴会厅中央,清了清嗓子。交谈声低下去。
“感谢诸位今日莅临,为顾晏小公子贺百日之喜。”修斯的声音平稳清晰,“按旧例,当有纳福之仪。”
银质的福盘被端了上来。宾客们依次上前,将准备好的小物件放入盘中。金币、玉石、写着祝福的卡片。
西奥多放了一枚雄保会的纪念章。森奇放了一枚第一军团的袖扣。基金会的代表放了一枚手工编的彩色绳结。
轮到冬临时,他走上前,从礼服内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锦囊,轻轻放进盘中。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星遥被顾沉抱着,正好奇地盯着盘子看。当那个锦囊落下时,小家伙忽然“啊”了一声,小手朝盘子的方向伸了伸。
冬临的手指顿了顿。
顾沉握住星遥乱动的小手:“别闹。”
星遥不满地哼哼,但没再动,只是眼睛还盯着那个锦囊。
冬临垂下眼,退开了。
流程进行到第三项前,修斯上前,对众宾客朗声道:“按古礼,雄虫幼崽百日,当有‘精神初显’之仪。然公爵有言:天赋在心,不在形迹。此仪,免。”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泛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虫惊讶,有虫理解,也有虫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西奥多笑容不变,仿佛早有所料。
冬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一名侍从快步走到修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修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走到顾沉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公爵,门外有位老先生……他说他儿子曾是第四军团的兵,三年前战死了。听说今天小少爷百日,想来……远远看一眼。”
顾沉动作停住。
米迦也听到了,抬眼看他。
周围的宾客察觉到异样,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顾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星遥。小家伙正好奇地抓他礼服上的扣子。
“请他进来。”顾沉说,声音清晰,“安排座位。”
修斯微微躬身:“是。”
那位老先生被引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便服,脊背微驼,手里紧紧攥着一顶旧军帽。看到满厅的贵族将领,他显然局促,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顾沉抱着星遥,朝他走了过去。
米迦跟在他身侧。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家三口,和那位局促的老兵父亲身上。
顾沉在老先生面前停下,微微颔首:“老先生。”
老先生嘴唇哆嗦着,想行礼,被米迦虚扶住了。
“我儿子……他叫雷克。”老先生的声音沙哑,眼眶已经红了,“他说……跟着顾氏,不亏。他走的时候……没受罪。”
顾沉默默听着。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老先生抬起头,看向顾沉怀里的星遥,泪水滚了下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拼命护着的将来……长什么样。”
星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黑眼睛看着眼前流泪的老虫。他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轻轻抓了抓。
没有碰到,只是一个安抚般的动作。
老先生愣愣地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顾沉静静站了几秒,对修斯说:“带老人家去休息室,好好招待。”
“是。”
老先生被扶走了。宴会厅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喧嚣浮华。
那位基金会轮椅上的雌虫,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森奇准将则绷紧了脸,目光沉甸甸落在地面上。
顾沉抱着星遥,转身,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刚才那位老先生的儿子,叫雷克。三年前,战死在边境。”
他顿了顿。
“今天这场宴,是为我儿星遥的百日。但也是为所有像雷克一样,用命护着这个帝国、护着未来的虫。”
“星遥会平安长大。而我向诸位保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西奥多,扫过森奇,扫过冬临,扫过每一个宾客。
“只要我和米迦还在,就不会让这样的血白流。”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森奇第一个抬起手,开始鼓掌。接着是几位将领,接着是基金会的代表,接着……越来越多。
掌声不激烈,但持续,坚实。
冬临站在墙边,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沉,看着星遥,看着这满厅神色各异的虫。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宴会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夜,宾客散尽。
星遥早在休息室里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着米迦塞给他的软布玩偶。
顾沉和米迦回到卧室,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累死了。”米迦解开领口,倒在沙发上。
顾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应付虫比打仗累。”
米迦闭着眼,嗯了一声。
“冬临送的那个锦囊,”顾沉忽然说,“修斯检查过了,里面是颗很老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附了张卡片,就一句话:‘愿生根发芽’。”
米迦睁开眼:“种子?”
“嗯。”顾沉靠进沙发,“猜不透他什么意思。”
“猜不透就不猜。”米迦重新闭上眼睛,“反正……今天还算顺利。”
窗外,公爵府的灯火渐次熄灭。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星遥在隔壁婴儿房,睡得很沉。
百日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