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谈判(上)(2/2)
“跟你学的。”米迦语气依旧平静,“军校三年级,战术推演决赛。你当时说过:‘任何合作的前提,是搞清楚对方到底想要什么,而不是他嘴上说什么。’”
恩裴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很多年前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还在为了一个虚拟战役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放狠话,第二天又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能量餐。
“……记性挺好。”恩裴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一直都挺好。”米迦说,“所以我知道,你‘自愿留下’,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这里暂时最安全。”
恩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住了床单。
“虫皇把你当刀使。”米迦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冬临把你当私有物。第二军团里头,一半是眼线,一半在观望。你现在能指望的,确实只有我这个‘老同学’。”
“所以呢?”恩裴抬起眼,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锐,“你要我感恩戴德?还是趁机提条件?”
“我要你清醒点。”米迦说,“你现在不是第二军团的上将,也不是谁的刀。你就是个刚从未知险境里捡回一条命的伤员。而伤员的第一要务,是活下来。但……活下来之后呢?”
恩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米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数据芯片,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是顾沉昨晚的分析。你精神海里的“印记”在跟你精神核心频率同步。同步率越高,发作越剧烈。照现在这个速度,最多两周,你就会彻底被它‘格式化’。”
恩裴盯着那枚芯片,呼吸变重了。几秒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肩膀却微微塌下去一点。窗外的模拟日光恰好移开,将他半边脸隐入阴影。
“……吓唬我?”他声音发紧,但眼神还撑着。
“你自己看。”米迦说,“如果你还看得懂能量谱的话。”
星遥在这时忽然“啊”了一声,手里的球掉了,滚到地上,咕噜噜滚到恩裴脚边。
恩裴低头看着那个发着微光的小球,没动。
米迦也没动。
最后是星遥自己扭着小身子,朝球的方向伸手,咿咿呀呀地抗议。
恩裴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球。动作有点慢,因为弯腰时肋骨的伤处抽痛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但没出声。
他把球递还给星遥。
小家伙接过球,抱在怀里,然后仰起小脸,冲着恩裴又咧开嘴笑了,还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恩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仿佛还残留着那玩具球柔软的触感。
“所以呢?”恩裴声音低了些,讥诮仍在,但底下透出疲惫:“你们有办法?”
“顾沉的药能缓解‘印记’。”米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手里也有关于高等能量结构的研究资料。如果配合治疗,你有机会完全恢复。”
恩裴懒懒抬起眼,问:“配合什么?”
“信息。”米迦说,“关于‘印记’源头的所有细节。你当时在‘空间泡’里,除了被‘采集’,还感觉到什么?任何细节。”
恩裴冷笑:“这就开始要价了?”
“这是交换。”米迦纠正,“你给信息,我们找解法。很公平。”
“那我怎么知道,”恩裴盯着他,“你们找到解法后,不会反过来用这东西控制我?就像冬临用永久标记那样。”
米迦抬眼看他,眼神很静:“恩裴,如果我想控制你,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会躺在医疗舱里,插满管子,意识被强制休眠。那才是最省事的‘俘虏’处理方式。”
“你知道,我做得出的。”米迦挑眉,坦诚的可怕。
恩裴呼吸一滞。他悲哀地发现,米迦说的是事实。并且,他也没得选。
“我没那么做,”米迦继续说,依旧云淡风轻,“不是因为心软。我讨厌麻烦。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下来:“你亲身经历了这次生死后,应该能想明白,有些东西,比我们之间的输赢更重要。”
恩裴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废墟,扭曲的文字,还有在泡泡中被“注视”着,骨髓发寒的感觉。
“……我在灰陨石带发现了一个遗迹。”他最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观测站。三十七年前还在运转。它在记录和对比,某个‘主系统核心’的读数。”
米迦的眼神沉了沉:“主系统核心?”
“日志里是这么写的。”恩裴说,“具体比对参数我没来得及完全解析,但有一点很明确,那个观测站,在监视着帝国境内的某个能量源。三十七年,从未间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从你的数据碎片里解析出了‘回传坐标’。”米迦缓缓地说,“频率和档案馆地下某个旧中继站匹配。”
恩裴猛地抬头:“你们查到了?”
“正在查。”米迦看着他,“所以,恩裴。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在这儿跟自己和我较劲,等虫皇他们想好怎么处置你;要么,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我们一起弄明白,我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网’里头。”
他说了“我们”。
恩裴听出来了。他盯着米迦,试图从那双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找出算计或者伪装的痕迹。
但没有。米迦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一只手还稳稳地托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小家伙。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终于压过了他残存的骄傲。喉咙里像是堵着刚才干呕时未散尽的酸气。
“如果我告诉你更多,”恩裴慢慢地说,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你能给我什么?除了‘缓解印记’之外。”
米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能保证你的安全。提供对外通讯渠道。还有……如果你想彻底摆脱冬临的控制,顾沉能帮你建永久屏蔽层。”
恩裴呼吸一滞,但很快反嘲道:“……不提代价只说好处?米迦,你我都不是幼崽了。”
“那是永久标记。”米迦挑眉,“你不想被掌控,就要承担后果。代价是,你会失去标记带来的所有‘便利’,包括精神共鸣和生理安抚。”
恩裴的呼吸变重了。
这听起来,是一种近乎自残的选择,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斩断和冬临之间那种扭曲的链接。自由啊……多么诱虫的自由……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能拿来交易。”恩裴苦涩一笑,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米迦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抱着星遥的姿势,等待恩裴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脸上。房间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嗡鸣。
“三件事。”米迦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第一,关于冬临的一切。他在找什么?他为什么总往档案馆跑?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第二,第二军团内部,哪些虫是能用的,哪些是眼线。第三……”
他直视恩裴:“如果你选了我们这条路,我要你承诺,在彻底撕破那张‘网’之前,你不会再站到我的对面。”
恩裴笑了,笑得很讽刺:“我们这条路?米迦,你说得好像我们有共同目标似的。”
“有。”米迦认真的说,“自由的活下去。以及……不让我们的后代,继续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星遥在这时忽然打了个小哈欠,小脑袋往米迦肩上一靠,眼皮开始打架。
米迦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能靠得更舒服,然后抬眼看向恩裴:“不急。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
他说着,就想抱着星遥站起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