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无声之言（2/2）
恩裴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评价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某种翻滚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我的终端，”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更哑了，“数据……”
“重要部分已经提取备份，原件加密封存。”米迦说，“里面的东西，你看过吗？”
恩裴闭上眼睛，眉心痛苦地拧紧，那些被强行“读取”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看过一些。”他哑声说，“像是在采集，清理，以及处理不合格的样品。”
他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空洞：“我们……被当成数据扫了一遍。”
米迦眼神沉凝：“有有价值的信息吗？坐标？结构？任何能指向源头的东西？”
恩裴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单向记录……我们是被观察、处理的一方。最后时刻……好像有个模糊的‘回传坐标’闪过，但太乱了，我抓不住。”
他喘了口气，看向米迦，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外面那些虫，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科学院和卫生署那帮吸血鬼，还有莫里斯家。”
“我知道。”
“光靠你硬挡，挡不住多久。”恩裴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给我一个可溯源的对外发布权限。我录段声明。”
米迦看着他，挑眉：“什么内容？”
“报平安，稳定军心。”恩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会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直视米迦，“‘我自愿留在第一军团总部，接受后续全面观察与康复治疗，直至确认无任何隐患为止。’”
这话一出，等于公开支持了米迦的“扣留”，直接斩断第二军团要虫的最有力借口，也堵住了外界悠悠众口。
米迦沉默地看着他。这不算低头，或握手言和。这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将领，在权衡利弊、认清现实后，做出的最理性、也最有利于收拾局面的选择。甚至，带着点“我的麻烦我自己处理”的别扭。
“为什么？”米迦问。这个问题有多重含义。
恩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浮起极复杂的情绪，有不甘、屈辱和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我可不是在帮你。”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模拟的晨光，声音有些冷硬，“我是在处理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我的兵陷在里面，我没带出来；我自己还成了这么个……”
他咬了咬牙，没把那个词说出来，“至少，不能再让那群看乐子的虫以此为借口，把水搅得更浑，或者……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数据，那些可能涉及更高层次秘密的残留。
“冬临也找上门了吧？”恩裴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倦，“我现在不想见他。麻烦你给拦一下。”
标记还在疼，空荡荡的疼。但比起那种生理性的链接断裂，此刻他精神上对那个充斥着算计和控制的关系的抗拒，达到了顶峰。
米迦没追问。他点了点头：“可以。声明录制和发布，我让维兰安排。你需要先和医疗官确定，你的状态能否支撑。”
“死不了就能录。”恩裴重新看向米迦，眼神锐利，“米迦。”
“嗯？”
“……谢了。”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恩裴立刻闭上了眼，一副拒绝再交流的样子。
米迦在原地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门关上后，恩裴才重新睁开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良久，自嘲般嗤笑了一声。
临时休息室里飘着淡淡的米糊香气。
顾沉正试图把一勺糊糊喂进星遥嘴里，小家伙躺在沙发上，扭着小身子，对递过来的勺子兴趣缺缺，反而伸出小手去抓顾沉手腕上的终端表带。
“晏晏，吃饭。”顾沉耐心地又把勺子递过去。
星遥“啊啊”两声，小手挥开，正好打在勺子上，糊糊溅了几点在顾沉手背上。顾沉无奈，抽了张软巾擦掉。
就在这时，星遥忽然用力扭了扭，嘴里发出“唔”的一声长音，小脸憋得有点红，似乎想尝试自己……翻身？
顾沉连忙放下勺子扶住他。小家伙在他手里不安分地扭动，黑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动起来”的好奇。
门被推开，米迦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清冷的气息。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眉宇间的冷硬不自觉化开。
“回来了？”顾沉抬头，顺手把又想扑腾的星遥按住，“他今天格外不老实，好像想自己翻身。”
米迦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顾沉手里的软巾，擦掉星遥嘴角的一点口水，然后弯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恩裴醒了。”米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言简意赅地说了会面情况和恩裴的提议。
顾沉一边听着，一边终于成功把一勺糊糊喂进了星遥嘴里。
“他的选择很聪明。”顾沉评价道，“既维持了姿态，又解决了你眼前的麻烦。不过，冬临那边……”
“恩裴拒绝见面。”米迦说，看着顾沉熟练地给儿子擦嘴，“你觉得，恩裴最后感知到的那个‘回传坐标’，有几分可信？”
顾沉思索着，又喂了一勺：“在这种层次的‘信息处理’中，逻辑链条通常是完整的。如果有‘采集’，就很可能有‘回传’或‘归档’。问题是，这个坐标是实体的空间位置，还是某种……高维的信息锚点？”
他顿了顿，看向米迦：“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那些数据碎片，尤其是能量波动模式。‘摇篮’里有关于高等文明信息传输协议的零星记载，也许能对照出点东西。”
米迦点点头，伸手把又开始试图抓勺子的星遥的小手轻轻握住：“军部协调会两小时后开始。恩裴的声明，会在会议前发布。”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顾沉问。
“不用。”米迦摇头，目光落在儿子努力想挣脱他手掌、咿咿呀呀抗议的小脸上，冷硬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你和晏晏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后盾。”
星遥终于抽出了自己的小手，一巴掌拍在米迦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然后自己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米迦，黑眼睛里满是惊奇。
顾沉忍不住笑了。
米迦也低笑一声，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
窗外的模拟天光已经大亮，将室内染上一层暖色。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