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盛宴与暗礁(上)(2/2)
顾沉刚拿起侍者递来的酒杯,一位衣着华丽,面容倨傲的年轻雄虫便携着他的雌君凑了过来。那雌虫容貌秀丽,穿着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他自始至终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西里尔身后半步的地面上,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顾沉公爵,久仰。”年轻雄虫嘴上恭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米迦身上瞟,带着一丝雄性本能的比较和不易察觉的嫉妒,“我是凯达家族西里尔。这位就是米迦中将吧?果然……气度不凡。”他话语里的轻佻几乎不加掩饰。
顾沉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转向他,只冷淡地扯出两个字:“让让。”
西里尔笑容一僵,似乎觉得失了面子,迁怒般地侧头,对自己雌君低声呵斥:“没眼色的东西,挡着公爵的路了!”
他身边的雌虫吓得身体一颤,立刻向后挪了半步,头垂得更低,嘴唇紧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这与米迦站在顾沉身边,虽沉默却脊背挺直,目光清正的模样,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故作的和气:“西里尔,年轻虫不要毛毛躁躁的。”
来者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腹部微隆的老年贵族雄虫,莫里斯家族的旁支,以古板和扞卫传统闻名。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眼神却精明而苛刻。
“顾沉公爵。”老莫里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米迦被顾沉虚扶着的后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米迦微隆的小腹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关切”,“中将阁下真是我虫族楷模,孕期仍不忘为国效力。只是,这雌虫孕育子嗣时,最需静养安胎,过度操劳,恐怕……于胎儿无益啊。”
他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都在指责米迦“不守本分”,更是暗讽顾沉不懂规矩,放任雌君“抛头露面”。
而他的雌君,一位肩章显示着不低军衔,此刻却神色恭顺、眼神黯淡的军雌,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在老莫里斯说话时,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畏惧。
周围几位老派雄虫附和着,他们带来的雌君或雌侍,无一不是姿态卑微,眼神低垂,如同精美的摆设,不敢与任何雄虫直视,更别提插话。
“莫里斯阁下说得在理,雌虫嘛,最重要的还是传承子嗣。”
“是啊,政治场和宴会厅,终究不是他们该久待的地方。”
一时间,一股无形,带着腐朽气息的压力向米迦迫来。西里尔在一旁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而老莫里斯见无虫直接反驳,语气也带上了教训的意味:“……老祖宗传下来的有些规矩,就像这庄园里的老树,看着碍眼,但根深蒂固,动了,怕是会伤及根本啊。”
米迦面容依旧沉静,冰蓝色的眼眸里却已凝起寒霜。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但良好的教养和身份让他克制着没有立刻反驳。
顾沉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每个虫的耳中,让那些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他不仅没松开扶着米迦的手,反而将米迦往自己身边更揽近了些,姿态亲密而充满占有欲。
“诸位,真是费心了。”顾沉抬眼,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老莫里斯和他身边的“卫道士”们,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过,我的雌君,他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还轮不到几根……”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们大多不算强健甚至有些虚浮的身体,“……行将就木的老树来指手画脚。”
“你!”老莫里斯脸色瞬间涨红,手中的手杖重重顿在地上,“离经叛道,冥顽不灵!”
恰在此时,他身旁那位雌虫雌君或许是太过紧张,手微微一抖,不慎将几滴酒液溅到了老莫里斯的袖口上。
“废物!”老莫里斯脸色瞬间阴沉,看也不看,反手就用那根沉重的手杖的尾端狠狠戳向雌虫的小腿。
那雌虫痛得身体猛地一缩,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痛呼出声,只是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泪水,颤抖着声音连连道歉:“对不起,雄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围一些相对年轻,思想较为开放的宾客面露不忍,却无虫敢出声。而那些老派雄虫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的用嫌弃的目光看着那雌虫。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顾沉和米迦眼中。
米迦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凝结冰霜,握着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见过战场血腥,却依旧为同胞在文明社会里遭受的如此轻蔑的践踏而感到愤怒。
顾沉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发作,但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黑眸看向老莫里斯,不再带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去指责老莫里斯的行为,而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所有虫都心底发寒的语气开口:
“莫里斯阁下,”顾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看来您不仅脑子被老树的根须缠住了,连手脚,也不太听使唤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行凶的手杖上,又缓缓抬起,盯着老莫里斯的眼睛,“需要我帮您……‘修剪’一下吗?”
“修剪”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老莫里斯猛地想起关于这位公爵的种种传闻,包括他在边境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将手杖往后收了收,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沉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向米迦,用周围都能听清的音量,柔声问米迦:“累不累?要不要去尝尝那边你喜欢的熔岩蛋糕?我让侍者送到休息区。”
他没有去安慰那个雌虫,因为任何来自其他雄虫的“关心”都可能给对方带来更大的麻烦。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羞辱了施暴者,并带着他的雌君,彻底与这片腐朽的区域划清界限。
米迦迎上他专注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放入顾沉伸出的掌心:“好。”
他们转身离开时,米迦目光与那位刚刚遭受责打的军雌有了一瞬的交汇。米迦的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理解与无声的支持。
那雌虫似乎愣住了,随即飞快地低下头,但那紧握着,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在他们身后,老莫里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西里尔则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低声啐了一口:“……疯子!”
而不远处,几位同样身着军服,显然地位不低的雌虫,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看着西里尔雌君的卑微,老莫里斯雌君的遭遇,还有顾沉如何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维护米迦,并带着他从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其中一位肩扛少将军衔的雌虫,缓缓喝尽了杯中的酒,对同伴极轻地叹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同样是军雌……差距,何止云泥。”
他的同伴沉默着,目光追随着顾沉和米迦的背影,眼中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此刻仿佛被点燃了什么,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
这场短暂交锋,不仅是一次理念冲突,更是一次活生生,血淋淋的对比教育。它让在场的许多雌虫清晰看到,在固有的枷锁之外,还存在另一种可能,被尊重、被珍视、被平等对待的可能。
而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