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谷幽兰（2/2）
“有一次，不知从哪里捡到一颗被丢弃的观赏植物种子，宝贝似的藏了好久。后来，他好不容易获准进宫见我，就把那种子偷偷塞给我，说‘雌父，这个给你，你把它种出来，看着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剩余的基质，声音更低了些：“那孩子……从小就太懂事，太能忍耐。在宫里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也从不敢跟我说，怕我担心，每次都只是乖乖地靠着我，小声说‘能见到雌父，我就很开心了’。”
顾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菲尔带着哀伤与怀念的侧脸上。
菲尔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慌乱地抬眼看了一下顾沉，立刻低下头，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敬畏：“公爵阁下，请您原谅我的失态……我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无妨的。”顾沉语气温和，“关于米迦的每一件事，我都很有耐心听。您继续讲。”
菲尔闻言，犹豫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用更轻、更谨慎的声音试探着说：“我……我曾听闻，已故的顾凛公爵，对伊安上将一片痴心，情深意重，令虫敬佩。即便……即便府中亦有其他奴侍，也依旧无损他对伊安上将的看重……”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继续，但那未尽之言再明显不过。他在担心，担心顾沉会像他的雄父，或者像这帝国绝大多数雄虫一样，未来会有无数的雌侍雌奴。
他自己本身作为虫皇雌侍，深受其苦多年，他不愿他的米迦也陷入同样的境地，可他卑微的身份和经历，让他连祈求专一都觉得自己是僭越和无理的。
他只能卑微地祈求，祈求顾沉日后即便再有多少奴侍，也能对米迦多一分怜惜，多一分尊重。
顾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一小撮准备好的土轻轻推到菲尔手边，动作自然，打破了那瞬间凝滞的紧张。
“菲尔阁下，”顾沉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让虫信服的力量，“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允许我直言，我与我的雄父，是不同的。”
他对原主雄父那所谓的“深情”，向来嗤之以鼻。也就只有这个星球被规训洗脑了的雌虫，才会忍受一府的莺莺燕燕，还能觉得幸福吧？
他目光坦诚地看向菲尔：“我厌恶妥协，更厌恶分享。我的府邸，过去、现在、未来，都只会有米迦一位雌君。不会有雌侍，更不会有雌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您或许无法理解和相信，但米迦是与我灵魂契合的另一半，也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
我敬他，爱他，珍视他胜过一切。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在，绝不会让米迦受半分别的雌虫曾经历过的委屈。他的快乐和安全，是我最高的准则。”
这番话，没有任何浮夸的誓言，却像定海神针，精准地安放在了菲尔那颗为子担忧、饱经风霜的心里。
菲尔怔怔地看着顾沉，看着他眼中毫无伪饰的坦诚与决心，眼眶迅速泛红，他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拨弄那些花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却又充满了卸下重担后的释然：“好，好……多谢您，公爵阁下……米迦能遇到您，是他的福分……”
阳光暖房里，新播下的种子静静躺在湿润的土壤中，孕育着希望。
另一边，米迦与齐宁在细致的排查庄园外围每一处安保系统。
“外围的感应器阵列已经升级，与‘潜行者’网络并网。”齐宁指着光屏上的数据，“除非帝国主力舰队强攻，否则连一只未经许可的飞鸟都进不来。”
米迦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上将，谢谢您为我和雌父做的一切。”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齐宁，里面是纯粹的感激与期望，“我只希望，雌父能平安喜乐。”
齐宁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承诺：“只要我在。”
午后，菲尔精神不济，被劝去午休，齐宁默默守在外间。顾沉则拉着米迦，来到了疗养院后方一片虫迹罕至的山谷入口。
“感觉到什么了吗？”顾沉停下脚步，问米迦。
米迦凝神感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里的能量粒子……很活跃，而且，有种奇特的韵律。”与他精神海暴动时的混乱不同，此地的能量温和而充满生机，仿佛自然的呼吸。
“嗯，”顾沉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中郁郁葱葱的植被，“我的精神力对这类能量尤其敏感。昨晚就隐约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很像……我记忆中某种特殊环境的特征。”比如末世……
他俩谨慎的深入山谷，顾沉的精神力如同无形触角，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谷内幽深，植被远比外面看起来茂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冷香。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他发现了几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它们隐在茂密蕨类之中，若非那独特的能量波动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般吸引着他，极易被忽略。
顾沉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盖的叶片，仔细观察着那幽蓝得近乎剔透的花朵，和叶片上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则的天然银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是……‘幽兰草’？”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能量谱系和形态特征有八成相似……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存在类似的变种！”
他看向米迦，解释道，“这种植物对修复受损的精神本源有奇效。它的萃取物，或许能成为稳定药剂的核心增效成分，甚至……对彻底修复某些顽固的精神海创伤，提供新的可能。”
他指的是菲尔那被虫皇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精神海。米迦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冰蓝色的眼眸爆发出如同星辰炸裂般的璀璨光彩，他一把抓住顾沉的手腕，声音因巨大的希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雄主！您是说，雌父他……有希望……”
“还需要进一步分析和提炼，和精密测试。”顾沉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语气谨慎但充满了希望，“青禾的医疗设施只够保障菲尔阁下目前的状况，但进行这种前沿研究，条件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尽快返回主星实验室。”
他小心地使用工具，采集了植株的不同部位样本，连同根部的土壤一起密封保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米迦立刻问道，统帅的决断力回归，任何能治愈雌父的希望，他都绝不会放过。
顾沉将样本妥善收好，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片静谧的山谷：“原本计划再停留一两日。但现在……”
他沉吟片刻，“通知修斯和伯力，做好明日清晨出发的准备。今晚，我们好好陪雌父和上将吃顿饭。”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的宁静假期将提前结束，但无论是顾沉还是米迦，都没有丝毫犹豫。与追寻治愈亲人的希望相比，短暂的休憩显得无足轻重。
当顾沉和米迦带着一身草木清气与隐秘的希望在暮色中回到疗养院时，晚餐的准备工作已然就绪。温暖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散。
他们先在门口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可能沾到的草屑和泥土。顾沉轻轻握了握米迦的手，低声道：“先不说，等药剂有确切进展，再给雌父一个安稳的惊喜。”
米迦点头，他明白雄主的考量。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因发现灵药而激荡的情绪小心收敛，只余下对即将离别的不舍与此刻团聚的珍惜。
走进客厅时，菲尔正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回来，菲尔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山谷里景色还好吗？” 他注意到米迦的发梢似乎比出去时更湿润，带着山间的露水气息。
“嗯，很幽静，植被也很特别。”米迦走到菲尔身边坐下，声音比平时更软和几分，他自然地接过护理虫员的工作，为菲尔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雌父今天下午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菲尔拍拍他的手背，目光慈爱地流连在儿子脸上，随即看向顾沉，带着感激，“有劳公爵阁下陪他出去走走了，米迦他……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顾沉微微一笑，操控轮椅靠近：“是他陪我复健。外面的空气很好，对精神力恢复也有益处。”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目光扫过餐桌，“今晚的餐食看起来很丰盛。”
齐宁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的互动，目光在顾沉和米迦之间转了转，他比菲尔更敏锐地察觉到两虫回来时那一瞬间眼神的交汇与比去时略不同的气场，心中隐约有所猜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道：“既然都回来了，就先用餐吧。”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带着浅淡的离愁。米迦格外细致地照顾着菲尔，为他布菜，轻声介绍着哪些是青禾星的特色食材，对身体有何益处。他的动作温柔，眼神里藏着深深的不舍。
菲尔接受着雌子的照顾，心中熨帖，却也敏锐地感觉到米迦比平时更粘，那份无声的眷恋让他心头酸软。他忍不住也多次叮嘱米迦要按时用餐，在军团注意安全，絮絮叨叨，全是为父最朴素的牵挂。
顾沉则与齐宁聊了几句关于第四军团后续技术合作的设想，语气平稳，仿佛这只是寻常的技术交流。齐宁配合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餐桌上的气氛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顾沉才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寻常地开口：“菲尔阁下，上将，主星那边有些军务需要紧急处理，我们恐怕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返回了。”
这句话落下，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菲尔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眼中瞬间闪过失落与了然，他早就知道这样的安宁无法长久。他很快掩饰过去，垂下眼帘，轻声道：“正事要紧，你们……路上小心。”
米迦握住菲尔的手，低声承诺：“雌父，您好好休养，我会尽快再来看您。”
齐宁看了看顾沉，又看了看瞬间情绪低落的菲尔，沉声对顾沉道：“放心回去，这边有我。”
没有追问为何突然提前，没有探究山谷中究竟发现了什么。有的只是亲属之间无条件的支持与理解，将担忧与疑问都默默咽下，化作最坚实的后盾。
晚宴在这种混合着温馨与不舍的气氛中结束。离别的愁绪很淡，却像青禾星的夜雾，无声地浸润在每个虫的心间。而那份刚刚萌芽，关于治愈的希望，则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寂静中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夜晚，顾沉和米迦站在露台上。
米迦望着青禾星格外清晰的银河，感受着身侧顾沉传来的体温，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都被这片星空温柔地涤荡干净。
“如果……”米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帝国很多地方都能像这里一样……”
“会的。”顾沉揽着他的肩，目光同样落在星空上，只是他看的，是帝都的方向。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
无论前路如何，他只需要知道，此刻的温馨与安宁，是真实存在的，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