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血火吴郡,民变骤起(1/2)
太初二年,八月廿七,吴郡。
秋雨已经绵绵下了三日,太湖周边的田埂被泡得稀烂。苻圩村的佃农李老四蹲在自家漏雨的茅檐下,看着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进屋里仅剩的半缸糙米里。缸边贴着的那张盖着官府红印的“清丈验契”,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
“四叔,还在发愁呢?”邻家后生阿柱猫着腰钻进来,浑身湿透,眼睛却闪着光,“听说了么?虞老爷家放出话了!”
李老四木然地抬头:“啥话?”
“虞老爷说,这次清丈是朝廷要抢咱们祖辈传下来的田!”阿柱压低声音,“那些官差量出来的亩数,比咱们实际种的少了三成——少的那些,全要收归官田,租给外乡人种!”
“啥?!”李老四猛地站起来,头撞在低矮的梁上,“凭啥?我李家在这块地上刨食四代人了!”
“不止呢。”阿柱凑得更近,“虞家账房先生偷偷传出来的消息——新税法下来,咱们这种佃户,每亩要多交一斗五升的‘垦荒税’。说是朝廷要在江北屯田,让咱们出钱!”
雨水敲打茅草的声音,此刻像鼓点砸在李老四心上。他算了算,自家租种虞老爷二十亩水田,往年缴完租子,剩下的勉强够一家六口糊口。若再加一斗五升……
“这是要逼死人啊!”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所以虞老爷说了,不能坐以待毙!”阿柱眼睛发红,“明天辰时,各村的人在镇口土地庙集合。虞老爷开仓放粮,每人先发三斗米!只要咱们一条心,官府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李老四盯着缸里那点可怜的存粮,又想起卧病在床的老娘,饿得嗷嗷哭的三岁小儿子。
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一种绝望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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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吴郡城西,虞府深宅。
密室建在地下三丈,四壁包着铅板,连烛火都显得昏暗。虞茂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这位掌控太湖周边六县盐铁水运的豪强,此刻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暗门无声滑开。
进来的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一道从嘴角延伸到颈部的旧疤——那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狰狞痕迹。
“范先生……”虞茂下意识想起身。
“坐着。”斗篷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他在虞茂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推到桌案中央,“这是最后一笔,三千两黄金的通兑飞票,扬州‘隆昌号’见票即付。”
虞茂的手在发抖,没有去碰那个包裹:“先生,事情……真要走到那一步?”
“苪通已经死了。”斗篷人冷冷道,“死前留下‘归墟’二字,你以为暗卫查不到你头上?清丈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虞老爷还指望朝廷对你网开一面?”
“可是煽动民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虞茂额头渗出冷汗,“能不能……换个法子?我愿捐出家产半数,打通朝中关系……”
“朝中?”斗篷人嗤笑一声,“太子欧阳恒连他亲舅舅景家都敢连根拔起,你以为你那点银子,能买通谁?”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拍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只抽象的玄鸟,鸟眼处镶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如凝固的血。
“这是‘玄衣令’。”斗篷人盯着虞茂,“范相让我转告你:事成之后,江南盐铁水运,尽归虞氏。若败……此令可调动‘影卫’死士,保你虞家一支血脉出海,去羽蛇大陆,那里自有接应。”
虞茂盯着那枚令牌,呼吸粗重。出海,羽蛇大陆,玛卡人……这些词他只在苪通醉后听其提过只言片语。原来范雎的网络,真的已经伸到了海外。
“明日之事,务必闹大。”斗篷人起身,“不要只砸衙门,要杀人,要见血。死的人官位越高越好,死状越惨越好。要让洛阳知道,江南的刀子,也能捅进他们的心窝子。”
他走到暗门前,又回头:“记住,你烧的不只是一个府衙,烧的是新政的根基。这把火旺了,天下所有被清丈、被征税的豪强,都会跟着起事。到时候……朝廷顾得上谁?”
暗门合拢。
虞茂独自坐在密室里,盯着那包飞票和玄铁令牌,很久很久。最后,他猛地抓起飞票塞进怀中,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烛火跳跃,映亮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吞噬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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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辰时,吴郡府衙。
知府周正明正在二堂审阅公文。这位四十五岁的进士出身官员,三个月前才从礼部调任此地,正是雄心勃勃要推行新政之时。桌案上堆着刚收到的文书:一份是太子府发来的《清丈进度督办令》,一份是吏部关于“考成法”在江南实施要点的说明。
“大人!”主簿气喘吁吁跑进来,“不好了!城西、城南聚集了上千乡民,打着‘反清丈、抗重税’的旗子,正在往府衙来!”
周正明皱眉:“多少人?因何事聚集?”
“怕是有两三千!领头的说,清丈少了他们的田亩,新税要逼死他们……”主簿声音发颤,“守城门的赵班头派人拦了一下,被砸破了头!”
“胡闹!”周正明拍案而起,“传本府令,让郡尉调卫所兵维持秩序。再派人去请虞茂、顾雍几位乡绅前来,协助安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然后是潮水般的呐喊声。
周正明快步走到堂外,只见府衙前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决堤洪水般涌来。他们举着锄头、扁担、菜刀,很多人脸上抹着锅底灰,眼睛里是一种饥饿与愤怒混杂的疯狂。
“狗官!还我田来!”
“朝廷要逼死咱们,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李老四。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勇敢过——怀里揣着早晨在土地庙领的三斗米,想着家中老小,想着那多出来的一斗五升税,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蛮力。他抡起锄头,狠狠砸向府衙大门旁的鸣冤鼓。
鼓皮破裂的巨响,像是某种信号。
人群彻底疯狂了。
“撞门!撞开它!”
几十个壮汉抱着临时找来的木桩,一下下撞击着府衙包铁的木门。门后的衙役顶不住,大门轰然倒塌。
人潮涌进前院。
周正明站在二堂台阶上,厉声喝道:“本府乃朝廷命官!尔等聚众冲击官府,形同谋反!现在退去,尚可从轻发落!”
回应他的是飞来的石块。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周正明的额头,鲜血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踉跄后退,被主簿扶住。
“大人快走!后门!”
已经来不及了。
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冲上台阶——他们动作矫健,眼神凶狠,明显不是普通农民。周正明甚至看清了其中一人手臂上的刺青:一只简化的玄鸟。
“你们……”周正明瞳孔骤缩。
刀光闪过。
主簿的惨叫声中,周正明感到胸口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鲜血迅速染红了青色官袍。
“清丈……清丈是为你们好……”他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倒在血泊中。
杀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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