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太初前夜，洛阳不眠（2/2）

恨吗？曾经恨过。恨他灭了她的国，恨他逼死了她的兄长。可如今，恨意像掌中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掌心，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爱吗？曾经爱过。新婚时的羞涩，生下恒儿时的喜悦，并肩走过二十年风雨的扶持……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蒙上了太厚的尘埃，轻轻一碰，就会呛出泪来。

田玥抬起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没有泪，干涩得像秋日的土地。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诵经。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像一口深井，扔进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只是手中的念珠，转得快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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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顿站在天津桥的阴影里。

这里是洛阳城的中心，桥下洛水潺潺，桥上灯火通明。明日，皇帝的仪仗将从此桥经过，前往南郊天枢坛。此刻，禁军正在做最后的清场检查，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声清脆刺耳。

猗顿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黑衣，像桥墩投下的影子的一部分。他的目光扫过桥面每一块石板，扫过两侧每一个巷口，扫过远处每一扇亮灯的窗户。

暗卫今夜全员出动。三百人混在百姓中，两百人潜伏在屋顶，一百人扮作商贩游走街市。还有五十名最精锐的，已经锁定了七个可疑目标——包括醉仙楼后巷那两人。

“大人。”一个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

“说。”

“七人都已监控。其中三人是前秦余孽，两人是齐地旧贵族死士，还有两人……身份不明，但身手极好，不像中原路数。”

“身份不明的，重点盯防。其余人等，大典开始前半刻钟收网，要活口。”

“是。”

声音消失。猗顿继续站着，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欧阳蹄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街头孤儿，偷了欧阳蹄的钱袋，被抓个正着。他以为死定了，可欧阳蹄看着他，说：“眼神不错，手也快。想不想做点更有用的事？”

于是他成了暗卫，成了皇帝在阴影中的眼睛和手。二十年来，他铲除过政敌，刺杀过敌将，镇压过叛乱，也保护过无数不该死的人。他的手沾满鲜血，但他的心始终记得那个午后，那个年轻的世子眼中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发现可用之才的亮光。

明日，那个世子将成为天下共主。

而他将站在阴影里，确保没有任何宵小能破坏这一刻。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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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喧嚣，在接近黎明时渐渐平息。

不是倦了，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那个决定性时刻的爆发。灯笼依然亮着，但街上的行人少了，酒肆的喧哗低了，连孩童都被父母哄着去睡——要养足精神，看明日的大典。

皇宫里，最后一轮巡查结束。

欧阳恒走出紫宸殿，站在高高的台基上。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星光正在淡去。他望着这座苏醒的城市，望着更远处的山川原野，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年征伐，百万尸骨，千万离乱……终于走到了今天。

而他，将亲眼见证，并参与创造接下来的一切。

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低声道：“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欧阳恒接过信筒，抽出密信。借着晨曦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

信是白起亲笔，只有三行：

“琉球以北海域，玛卡主力舰队异动，正向西航行。范雎所乘小船与其会合。依航速航向推算，其目标非夷洲，非琅琊，而是——”

“直指洛阳。”

欧阳恒握紧信纸，抬头望向东方。海在那个方向，距离洛阳两千里。玛卡舰队再快，也不可能明日抵达。

但那种被遥远目光窥视的感觉，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转身，快步走向御书房。父皇应该知道这个消息，哪怕它不会改变明日的大典，哪怕它只会增加一分沉重的砝码。

推开书房门时，欧阳蹄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彻底亮起来的东方天空。

“父皇，北疆急报。”

“朕知道了。”欧阳蹄没有回头，“白起的信，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那……”

“大典照常。”欧阳蹄的声音平静无波，“该来的总会来。海上的人要看，就让他们看。看朕如何聚九鼎，看华夏如何成一体，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他转过身，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他坚毅的面容，也照亮他眼中那团燃烧了二十年、至今未熄的火。

“去准备吧。辰时初刻，仪仗起行。”

“儿臣领旨。”

欧阳恒躬身退出。房门关上时，他听见父皇低声吟诵着什么，像是祭文中的句子，又像是自创的诗：

“九鼎归洛日，山河入梦时。”

“太初开新纪，星辰大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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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照亮了洛阳城。

家家户户打开门，人们换上最好的衣裳，涌向街道，涌向南郊。小贩叫卖着蒸饼、果脯、彩绸，孩童举着纸糊的玄鸟旗奔跑，老人被搀扶着，边走边抹眼泪。

更夫老王终于交班了。他站在坊门口，看着人流如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儿啊，这辈子要是能看到天下一统，死也闭眼了。”

父亲是周人，经历了周室衰微、列国并起，死在秦灭周的那年。

老王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道：“爹，您看到了吗？天下一统了。虽然不是周，但……终究是一统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今日，他也要去看大典。

而在城市无数个角落，相似的故事正在发生：赵人、魏人、楚人、齐人、燕人、韩人……所有曾经有着不同国度、不同身份的人，今日都走向同一个地方，去看同一场仪式。

他们带着各自的记忆，各自的伤痛，各自的期待。

他们将见证，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和一个新时代的轰轰烈烈开始。

晨钟响了。

洛阳城，醒了。

大典即将开始，九鼎之前将聚集天下目光。但东海的波涛之下，玛卡舰队正全速西进，范雎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块与九鼎纹路完全契合的玉琮，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而在洛阳城南郊观礼的人群中，那七个携带火油的死士正在等待时机，他们不知道的是，猗顿的暗卫已经收缩包围圈。当祭天香火点燃的那一刻，将要升腾的不止是青烟，还有深藏暗处的杀机、跨越海洋的谜团、以及一个王朝真正的成人礼。所有线索，将在明日午时，于天枢坛前交汇碰撞。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