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平陆陷落,捷报入洛(2/2)
如今,脊梁断了。魂……也散了。
奏报中那冰冷的“自焚殉国,满门死节”八个字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惨烈?那火海中最后的身影,是否依然挺直如松?他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对故国的眷恋,对王上……对她这个远嫁他国、如今却坐在敌国皇后之位上的公主的……怨恨?
还有平陆城。那座她少女时代曾流连过的繁华边城,如今怕是已化为一片焦土,浸透了齐越两国将士的鲜血。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或许还认得她这位旧日公主的百姓,如今……
“父王……”一声极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逸出唇边。只有在这绝对私密、绝对孤独的空间里,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一丝脆弱。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去擦,任由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胸前华美厚重的皇后袆衣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很快就会消失的湿痕。
她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一枚温润的物件。她将它取出,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琢成简单的环状,玉质细腻,光泽柔和。这是她及笄之年,父王齐王建亲手为她戴上的。彼时,她还是齐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天真烂漫,对未来最大的忧愁不过是花园里哪朵花谢了。父王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玥儿,这玉陪着你,就像父王陪着你。无论将来去哪里,都要记得,你是齐国的女儿。”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去处”是洛阳,是欧越帝国的东宫。这枚玉佩,便成了她与故国、与过往最后的一点牵绊。无数个深宫寂寥的夜晚,她便是握着它,从那份温润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此刻,玉佩依旧温润,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手腕发颤,心口闷痛。
她背叛了吗?坐在欧越皇后的位置上,听着臣民为她丈夫的国家攻破她母国的城池、逼死她母国的忠臣而欢呼,她算不算背叛?
她没错吗?远嫁和亲,是身为公主的宿命。为欧越生下皇子,努力扮演好皇后的角色,维持后宫的平静,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齐国争取过一些微不足道的缓和……她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被置于这炼心烈火般的夹缝之中?
泪水流得更急,却无声。
良久,直到窗外的日影又偏移了几分,殿内的暖意似乎也开始消退。田玥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凤袍宽大的袖口,极其仔细、轻柔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泪水可以流,但只能流在这里,只能流这么一会儿。
她是大欧越帝国的皇后,是太子欧阳恒的嫡母,是帝国后宫的象征。她的悲喜,早已不属于她自己。至少,不能显露于人前。
她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挺直了因长久僵坐而有些发酸的脊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那种端庄中带着适度距离感的平静神色,只是眼圈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仔细看了看,然后打开一个精巧的瓷盒,用指尖蘸取少许宫中特制的、能略微修饰肤色的珍珠粉膏,极轻地匀在眼周。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对着紧闭的殿门,用平稳清晰的嗓音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贴身女官垂首趋入:“娘娘有何吩咐?”
“去告诉太子,本宫备了些安神的参汤,他连日操劳,晚膳时让他过来用一些。”田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日更柔和两分,“另外,平陆大捷,将士用命,本宫心甚慰。从本宫份例中拨出锦缎百匹、白银五千两,犒赏有功将士家属,特别是阵亡将士遗孤,务必妥善抚恤。”
女官恭声应下:“是,娘娘仁慈,奴婢这就去办。”
田玥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眼中已只剩下深宫妇人应有的、符合身份的、对国家武功的欣慰与对苍生的怜悯,再无其他。
只是在女官转身离去、殿门即将再次合拢的那一刹那,一阵穿堂而过的寒风卷了进来,拂动了暖阁内垂挂的纱幔。
纱幔轻扬间,似乎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了温暖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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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正与文寅等人商讨军务的欧阳恒,接到了凤仪宫传来的口信。
他神色如常地应下,并温言嘉许了皇后的仁德之举。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他想起方才朝会上,那声被淹没的衣料摩擦声。
想起更早之前,猗顿某次隐晦的汇报中,提及皇后宫中,似乎有极其隐秘的、与旧齐有关的消息渠道。
想起她这些年来,在提及“东方”时,那总是完美无缺、却又似乎缺少了某种真切热度的表情。
母后……
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一时竟有些惘然。
这煌煌帝国,这滔天武功,这万众称颂的伟业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无声的碎裂与煎熬?
他不知道。
或许,那位端坐于龙椅之后、已渐隐于幕后的父皇,也不知道。
这便是,帝王家的路。
第305章完
腊月十五,正当洛阳上下仍沉浸于平陆大捷的余韵中时,猗顿安插在旧齐宫廷的暗桩,冒死传回一则令人匪夷所思的密报:约半月前,一支打着“海外寻珍”旗号、持有模糊前秦关防文牒的小型船队,在齐国东莱郡某处极其隐蔽的私港靠岸,船上下来数名“形貌迥异、言语古怪”的乘客,被一队神秘的黑衣人接走,径直送往了临淄。几乎同时,皇后田玥安插在宫中某处、连猗顿都未能完全掌握的一条绝密私人渠道,向她呈上了一件没有署名、只附有一小片枯黄竹简的信物。竹简上以古齐文字刻着两个字:“勿归”。田玥认出,那字迹,与她深藏匣中、生母早年的手书,一模一样。而那片竹简的质地与纹路,竟与她怀中那枚父王所赠玉佩的挂绳材质,隐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