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海上狼烟,玛卡再临(1/2)
承天三年,冬十一月,夷洲以东四百七十里,无名海域。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压在一望无际、同样呈现着沉郁墨绿色的海面上。风不大,但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寒意,卷起细碎的白浪,让海面如同喘息般起伏不定。能见度很差,目力所及,只有一片茫然的、天地不分的水汽朦胧。
欧越帝国镇海侯府所属、舟侨将军麾下东海巡逻分舰队的一艘“海鹘”快船“巡波七号”,正以半帆速度,在这片被老水手私下称为“雾鬼域”的海区执行例行的扇形搜索任务。船长是个老成持重的闽地水师旧人,姓陈,此刻正裹着厚重的油布蓑衣,站在狭窄的船头甲板上,眯着眼,努力想穿透前方那片似乎永恒的薄雾。
他的眼皮从今早开始就跳个不停,心头也莫名地萦绕着一股不安。这片海域已经远离主要的南洋航道,平日除了风暴和偶尔迷途的鱼群,几乎什么都碰不到。但近来堡内的气氛不同寻常,侯爷和那位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三殿下,都反复叮嘱要格外警惕东面远海。据说,南边那些被捣毁的玛卡遗迹,还有更早些时候海上遭遇的奇异船影,都指向一个可能拥有高超航海技艺、且目的不明的未知文明。
“头儿,这鬼天气,什么都看不清。”大副凑过来,呵着白气,“要不咱们转向北,贴着‘流虬’(琉球)链子边缘往回搜?这边太开阔,也容易迷向。”
陈船长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桅杆顶端那面被湿气浸透、沉重垂着的玄鸟三角旗,又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用红线拴着、时刻贴身佩戴的龟甲片——这是出海前,安平堡那位颇受尊敬的土着老巫祝所赠的“平安符”。龟甲片上用炭笔划着一个简易的、代表羽蛇的扭曲符号,据老巫祝说,能提醒佩戴者远离“羽蛇之影”带来的“无风之灾”。
他摩挲着龟甲片上冰凉的刻痕,正犹豫间——
“铛!铛铛铛!”
桅杆顶端的了望台,突然传来了急促到几乎疯狂的警锣声!那锣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如此刺耳,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宁静与犹豫!
“正东方向!有船!好多船!!”了望手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尖利地穿透雾气传来,“帆!数不清的帆!不是我们的船!也不是蕃商的船!!”
陈船长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从甲板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左侧船舷,一把夺过身边水手递上来的单筒铜望镜,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死死地将望镜贴在眼前,调整焦距,望向了望手指引的正东方。
起初,只是雾霭中一些更深的、移动的阴影轮廓,模糊难辨。
但随着距离的拉近,或者说是对方船队在雾中的不断显现,那些阴影迅速变得清晰、庞大、并且……令人窒息。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帆。
不是欧越水师常用的硬帆,也不是南洋蕃商惯见的三角帆,而是一种更高、更窄、呈现出奇异弧度的矩形帆,帆面似乎是某种坚韧的织物,颜色驳杂,以暗红、赭黄和墨绿为主,上面用对比强烈的颜料绘制着巨大而狰狞的图案——那图案,陈船长在安平堡的简报和缴获的碎片上见过无数次,此刻以数十倍的大小、活生生地出现在海天之间时,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羽蛇! 扭曲盘旋的蛇身,张扬的羽翼,锐利的鸟喙,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古老海怪睁开了眼睛。
帆樯如林,初步目测,不下三四十面!
紧接着,是船体。
那些船……陈船长倒抽一口凉气。大部分船只体型与欧越的大型楼船相仿,但船型更加修长流畅,船首尖削且高高翘起,普遍在船头下方雕刻着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羽蛇头像,蛇口大张,露出森然利齿,仿佛随时要吞噬海浪。而在这支庞大船队的核心,拱卫着几艘体型明显更为庞大的巨舰!
那才是真正让陈船长和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巡波七号”水兵感到头皮发麻的存在。
三层桨帆!
巨大的船身如同移动的堡垒,目测长度至少超过三十丈!除了高耸的主桅和更加巨大的异形帆,船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下三层的桨孔!此刻虽未看见长桨伸出,但那整齐的孔洞本身,就昭示着一种可怕的、不依赖风力的机动能力和爆发性的冲刺速度。船体结构似乎大量使用了金属加固件,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船楼高耸,同样装饰着繁复的羽蛇与星辰图腾,其顶端似乎还有类似观星台或指挥台的构造。
这不是一支探险队或贸易船队。
这是一支舰队。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组织严密、充满异域威慑力的海上武装力量!
而且,它们的航向,正对着西南偏西方向——正是夷洲,安平堡所在的方向!
“快!满舵转向!升满帆!全速!撤回安平堡报信!!”陈船长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破音,“点燃狼烟!快!点燃所有狼烟!!”
训练有素的水兵们虽然个个面色惨白,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令的惯性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沉重的舵盘被奋力转动,船帆被迅速升到最高,海鹘船轻巧的船身在波涛中划出一个尖锐的弧线,开始将船尾对准那令人心悸的帆影之林。同时,船尾特制的高杆上,浸透了油脂和硝石的柴草被迅速点燃,浓黑如墨、笔直冲天的狼烟,一连三柱,在铅灰色的海天背景下猛然升起,成为这片死寂海域中最刺眼、最绝望的警报。
“巡波七号”如同受惊的海鸟,将每一寸帆面都吃满风力,不顾一切地向着西南方亡命飞驰。所有的水兵都挤在船尾,惊魂未定地回望着。他们看到,那支庞大的玛卡舰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艘小小的不速之客和那醒目的狼烟,船队中分出了几艘体型较小、但速度看起来更快的尖头快艇,开始调整方向,似乎有追击的意图。但不知为何,那几艘快艇追出一段后,又缓缓回归了本队。庞大的玛卡舰队整体航向微微向南偏转了一丝,但大体方向,依然坚定地指向夷洲。
陈船长瘫坐在湿冷的甲板上,紧紧攥着那枚龟甲片,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无风之灾”,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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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安平堡,镇海侯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空气几乎要凝固。粗大的牛油烛在青铜灯架上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在巨大海图桌旁几张严峻无比的脸。
姒康坐在主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但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边缘敲击着。他面前摊开着“巡波七号”船长陈氏拼死带回的、用炭笔在防水油布上草草绘制的敌情示意图,以及口述记录的详细情报。
舟侨麾下留守夷洲的最高将领、水师副统领赵贲(虚构),一个面容粗犷、独眼的老水师,正用唯一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海图,那只独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罕见的凝重。
欧阳句余站在姒康身侧,他没有穿皇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看不到年轻人的慌乱,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目光锐利地在海图和情报之间移动。
“三十到四十艘主力战船,其中至少四艘是前所未见的三层桨帆巨舰……航向明确指向夷洲……”姒康缓缓重复着情报要点,声音低沉,“这不是试探,更不是偶遇。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
“侯爷!”赵贲抱拳,独眼中凶光闪烁,“敌势虽大,但我安平堡水师主力‘镇海’、‘靖波’、‘伏波’三营大小战船五十余艘,加上堡内岸防重弩、炮车,未必怕他!末将愿率舰队前出,于‘鬼哭礁’海域设伏拦截!那里暗礁密布,水道狭窄,可抵消敌巨舰和数量优势!”
“不可。”欧阳句余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赵将军勇武可嘉,但敌情不明,贸然在近海狭地决战,风险太大。若我军舰队被缠住甚至受损,安平堡海上门户洞开,陆上虽能坚守,但被长期围困,与外界的联系将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
姒康看了欧阳句余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欧阳句余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夷洲东北方向一片较为开阔的海域:“‘巡波七号’遭遇敌舰队处,距离夷洲尚有四百余里。若玛卡舰队保持航向航速,抵达夷洲外海,至少还需一日夜。我们还有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贲和姒康:“我建议,不再被动等待其兵临城下。主动派遣一支精锐快速舰队前出,但不是去狭地决战,而是进行远程威慑性打击和武力侦察。”
“哦?殿下有何具体想法?”姒康问道。
“选派船速最快、操舟最精的‘飞鱼’级快船十艘,中型‘海狼’级战船十五艘,由赵将军亲自或指派得力干将指挥。”欧阳句余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每船除必要水手战兵外,满载‘神火飞鸦’、火箭及射程最远的床弩。不寻求接舷近战,利用我弩炮和火器的射程优势,在敌舰有效反击范围外,进行多轮袭扰齐射。目标有三:一,试探其远程反击能力和防御手段;二,打击其部分船只,挫其锐气;三,迫使其改变航向或暴露更多战术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堡内全军戒备,岸防工事检查至每一架弩车,囤积火油滚木。所有非战斗人员,按预定计划向堡后山区疏散。另,派快船分别北上南下,一则向泉州水师大营示警,二则通知南洋航线上的我方商船队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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