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公输测脉,地听之术(1/2)
承天二年夏六月,邯郸城外二十里,欧越军后营。
公输衍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三个大小不一的陶瓮、几根长短不一的铜管、牛皮、鱼胶、细麻绳,还有一小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色粉末。他脸上沾着泥灰,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手指在那些物件之间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大瓮高一尺八,口径一尺二,壁厚三分……小瓮高八寸,口径六寸……铜管需三寸间隔钻孔,孔径如麦粒……牛皮要浸泡三日,刮去内脂,只留真皮层……”
韩季明站在他身后,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这位年轻将领最初是奉命来了解“地听”工程的进度,但很快就被公输衍那种近乎痴迷的状态吸引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军人,不是谋士,只是个天工院的学徒,可一碰到技术问题,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专注,不容打扰。
“公输先生。”韩季明终于开口,“需要帮忙吗?”
公输衍头也不抬:“把那根最长的铜管递给我。小心,两端已经磨薄了。”
韩季明依言拿起铜管。管子长约三尺,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他注意到管壁上每隔三寸就钻了一排细密的小孔,孔洞排列成螺旋状,工艺极其精细。
“这是……”
“共鸣管。”公输衍接过铜管,小心翼翼地插入最大的那个陶瓮底部预留的孔洞,“传统的地听瓮,是把瓮埋在地下,人直接趴在瓮口听。但地下声音杂乱——脚步声、马蹄声、掘土声、甚至老鼠打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难分辨。这管子能过滤杂音,只让特定频率的声音共振。”
他边说边用鱼胶仔细封好接缝,又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瓮内壁。
“这又是什么?”
“石灰混细砂,还有一点碾碎的海贝粉。”公输衍解释道,“声音在瓮内反射时,这些粉末能吸收多余的余震,让主音更清晰。我试了十七种配方,这种效果最好。”
韩季明看着他那双满是划痕和胶渍的手,忽然问:“公输先生在天工院,是专攻这个的?”
公输衍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是。我在院中学的是炮械和城防工事。地听这东西……算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韩季明笑了,“能琢磨到这个程度,可不算瞎。”
公输衍没接话,继续埋头工作。他将三个陶瓮用铜管串联起来,大瓮居中,两个小瓮分居两侧,形成一个“品”字形结构。然后在每个瓮口蒙上双层牛皮,用麻绳紧紧捆扎。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特制的听筒——那是一根中空的兽骨,一端削尖,可以插入铜管侧面的小孔;另一端做成喇叭状,贴在人耳上。
“成了。”公输衍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这才发现韩季明还站在那儿,“韩将军还有事?”
“来看看进度。”韩季明指了指那套古怪装置,“什么时候能开始实地侦测?”
“今晚。”公输衍擦了擦手,“但我需要人手——不是普通士兵,要手脚麻利、心思细、胆子大,还得能熬夜。最重要的是,嘴要严。”
韩季明想了想:“我给你挑二十个人。都是我从辎重营带出来的老底子,信得过。”
“还有,”公输衍补充,“要挖井。至少挖六口,深度不低于两丈,分布在西城墙外不同位置。每口井的方位、深度、土质都要详细记录。挖井的人不能多,动静要小,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挖好一口井,然后立刻伪装撤离。”
韩季明皱起眉头:“在敌军眼皮底下挖两丈深的井?还要一夜挖六口?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需要掩护。”公输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比如……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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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邯郸西城。
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过去这一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欧越军时不时的夜间骚扰——有时是几十人摸到护城河边放几支冷箭,有时是投石机零星发射几颗石弹,目的不是攻城,就是让你睡不好觉。
所以当城外再次响起战鼓声时,守军队长只是啐了一口:“又来了。告诉兄弟们,照例防御,不用紧张。”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鼓声比往常更密集,还夹杂着号角。紧接着,数百支火箭从黑暗中升起,划着弧线落在城墙前的空地上,点燃了早就洒在那里的干草。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正在推进的欧越军——至少两千人,盾牌如墙,缓缓压来。
“不对!”队长脸色一变,“这次像是动真格的!快去禀报赵将军!”
城头立刻忙碌起来。弓弩手上垛口,滚木擂石准备,床弩绞盘发出嘎吱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那支推进的部队吸引了。
他们没注意到,在更远的黑暗中,另一些人在行动。
西城墙外约三百步,一处长满荒草的洼地里。
韩季明伏在草丛中,看着前方三十步外的那个土坑。坑里,两名士兵正拼命挖掘——不是用铁锹,而是用特制的短柄铲,铲头狭窄,每次只能挖起少量泥土。挖出的土被迅速装进皮袋,由后面的人接力运走,撒到更远处的沟壑里。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就连铲子入土的声音,也被刻意控制——挖一下,停两息,再挖一下。
“深度多少了?”韩季明低声问。
坑里传来压抑的声音:“一丈五。”
“加快速度。正面佯攻最多坚持一个时辰。”
“明白。”
坑边,公输衍正跪在地上,耳朵贴着一个简易的听瓮——那是他带来的缩小版,用来监听挖掘时的动静,防止不小心挖到地下空洞或者石层。他闭着眼,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睁开眼睛:“停!”
坑里的士兵立刻停手。
“往下半尺,有硬土层。”公输衍抓起一把刚挖上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是夯土。很可能是城墙地基的延伸部分。绕开,偏左三尺继续挖。”
士兵调整方向。又过了约两刻钟,坑深达到两丈一尺。
“到了!”坑里传来声音。
韩季明立刻挥手:“安装地听瓮,快!”
公输衍和两名助手抬着那套“品”字形地听装置,小心翼翼地下到坑底。他们将大瓮稳稳地放在坑底正中,两个小瓮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两侧,然后用挖出的土回填瓮体周围,只留瓮口和铜管露出。回填土要一层层夯实,不能有空隙,否则会影响声音传导。
整个过程花了近半个时辰。
等公输衍爬出坑时,正面佯攻的部队已经开始后撤——他们按照计划,“强攻”了半个时辰后,“损失惨重”地退去。城头守军发出胜利的欢呼,没人注意到西侧荒草洼地里,刚刚被填平的土坑表面撒上了一层干土和枯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第一口井,完成。”公输衍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神色,“走,去下一个点。”
这一夜,他们挖了六口井。
每一口井的位置都是公输衍提前精心测算过的——两口在城墙转角处,两口在城门楼正下方,两口在城墙中段。每一口井的深度、角度、土质都详细记录。每完成一口,韩季明就留下一名士兵伪装潜伏在附近看守,防止被人破坏。
黎明时分,六口井全部安装完毕。
公输衍回到后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顾不上休息,立刻钻进临时搭建的工棚,摊开一张巨大的邯郸城防草图,开始标注六口井的位置。
“接下来三天,”他对韩季明说,“每天晚上子时到寅时,我会带人去每口井监听一个时辰。你要保证监听期间,附近绝对安静,连虫鸣都不能有。”
“虫鸣?”韩季明挑眉。
“虫子的爬行声、振翅声,在地下听来都像打雷。”公输衍认真道,“地听之术,听的是细微之差。邯郸城墙厚度至少五丈,夯土层中微小的裂隙、空洞,声音传导的速度和回声都会不同。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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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公输衍几乎没合眼。
每天子时,他带着两名助手和那根兽骨听筒,悄无声息地潜到一口井边。掀开伪装,将听筒插入铜管,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听筒的喇叭口,一趴就是一个时辰。
那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监听。
地下不是寂静的。相反,地下的世界嘈杂得惊人——土壤中水分流动的细微声响、蚯蚓蠕动的沙沙声、树根生长的几乎不可闻的破裂声、更深处地下水脉的低沉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恒定的“地底背景音”。
公输衍要做的,是在这片背景音中,分辨出那些“异常”。
第一天,他在西便门下方的那口井里,听到了一种有规律的、极其微弱的“咚……咚……咚……”声,每隔大约二十息出现一次,持续约半刻钟后消失,隔一个时辰再次出现。
“是脚步声。”公输衍在记录本上写道,“距离井位约三十到四十丈,深度约一丈五。步伐沉重均匀,应是巡逻队。但从声音反射判断,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地下通道中。”
第二天,他在城墙转角处的井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连续的、细密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同时用扫帚扫地。
“大量人员快速移动。”公输衍标注,“声音源头在地下两丈左右,东西向延伸,长度超过百丈。很可能是藏兵洞或地下粮道。”
第三天夜里,寅时初,公输衍趴在最后一井——位于西城墙中段的那口井边。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耳朵因为长时间受压而嗡嗡作响。助手低声劝他休息,他摇摇头,将听筒重新插入铜管。
这一次,他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起初是一阵杂乱的声音,像很多人在搬运重物,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大约一刻钟后,所有声音突然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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