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关中焦土,步步荆棘(2/2)
等欧越军稳住阵脚,组织起有效的搜索和反击时,袭击者早已如鬼魅般消失无踪。留下的是十几具欧越士兵和驮马的尸体,数辆损坏或焚毁的粮车,以及一条更加危机四伏的道路。
类似的袭击,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在通往白起军、乃至欧阳蹄中军侧翼的广阔区域,不断上演。袭击者规模不大,多则百余人,少则十几人,从不正面接战,一击即走,或远远骚扰。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撕咬着欧越大军庞大的身躯。
通过审讯偶尔擒获的伤俘(大多伤重不治或咬舌自尽),欧越军方才知道,这些袭击者并非正规的秦军野战部队,而是由地方县尉、游徼(基层治安官)组织,混杂了部分溃散秦军、本地轻侠、甚至被强行征发的猎户、农夫组成的“游击校尉”麾下。他们熟悉每一处沟坎、每一片树林,利用焦土政策造成的无人区作为掩护和战场,唯一的任务就是拖延、骚扰、破坏,不惜一切代价。
白起的进军速度,被严重迟滞。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保护越来越长的粮道,清扫似乎永远也清剿不完的袭扰。每日行军不过二三十里,还要时刻防备冷箭和陷阱。士卒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北路,苍泓的骑兵也遭遇了类似的困境。
北地郡地广人稀,秦军的焦土政策执行得更加彻底。他们甚至主动放弃了数座小城,撤离前焚毁了一切无法带走的东西,并在水源中投毒。苍泓的铁骑可以纵横驰骋,却找不到足够的草料喂养战马,也难以获得稳定的补给点。零星的袭扰同样无处不在,虽然对精锐骑兵威胁较小,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十月十五,欧阳蹄中军大营。
气氛凝重。连日来,坏消息不断。函谷关依旧坚如磐石,司马辛防守得滴水不漏,正面强攻除了增加伤亡,似乎看不到破关希望。南路白起陷入泥潭,进展缓慢。北路苍泓的报告也显示,北地已是一片白地,难以获取有效补给,骑兵的机动力优势正在被漫长的补给线和恶劣的环境抵消。
更糟糕的是,随军转运使再次呈上报告:由于需要同时支撑函谷正面、南路白起、北路苍泓三线作战,且关中之地无法就地补充,所有粮草物资都需要从洛阳乃至更后方转运,民夫征发已达极限,运输损耗巨大,国库储备消耗的速度令人心惊肉跳。
“陛下,”一位老将须发皆张,出列愤然道,“秦人如此顽劣,竟使我王师陷此泥沼!不如暂缓攻势,收缩兵力,巩固武关、北地已得之地,待来年春暖,后方粮秣充足,再行雷霆一击!如此耗下去,恐师老兵疲,为他国所乘啊!”他所说的“他国”,显然意指东北方向一直态度暧昧、近来边境调动频繁的燕国。
帐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连续的不顺和巨大的消耗,让许多将领也产生了动摇。
欧阳蹄坐在主位,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太阿剑的剑柄。铠甲下的身躯似乎比在洛阳时清减了些许,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常人难以察觉的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幕。秋夜的风猛地灌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远方隐约的焦糊味。营火连绵,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暂缓攻势……”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是啊,看起来是最稳妥的选择。函谷难克,关中如刺猬,粮草艰难,士卒疲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一众将领,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审视,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底色:“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一停,秦人会做什么?”
“他们会利用这个冬天,喘过气来!咸阳城里的诸公子,或许会因为这外部的压力稍减而暂时停下厮杀,选出新王!范雎那条毒蛇,会更有时间清理内部,整合力量!那些被我们银弹攻势和北路、南路压力吓得摇摆不定的秦地官吏豪强,会重新倒向咸阳!等到来年春天,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内部初步整合、凭关据守、同仇敌忾的秦国!那时再打,我们要流的血,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压过了风声:“秦人为什么行此焦土毒计?为什么拼着自家化为白地也要袭扰我们?因为他们怕!怕我们一鼓作气,怕我们没有退路!他们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赌我们承受不住消耗,赌我们心生退意!”
欧阳蹄走回案前,一掌拍在舆图上,落点正在咸阳:“我们退了,他们就赢了!哪怕只是暂缓,战略主动权就可能易手!所以,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看向众将,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函谷关,继续加压!北路,苍泓给朕想办法,就算吃草根,也要把北地钉死!南路,告诉白起,朕不要他快,但要他稳,像钉子一样,给朕钉在关中腹地!粮草转运,朕亲自督促文寅,举国之力支撑!各郡仓廪,给朕打开!各地工坊,全力生产军械!”
“我们要让秦人知道,他们的焦土,烧不干欧越的血勇!他们的袭扰,拖不垮朕混一天下的决心!这关中荆棘,朕一步一血,也要踏平它!”
皇帝斩钉截铁的誓言,暂时压下了帐中的动摇与争议。命令再次传达下去,战争的机器在巨大的消耗中,依然发出沉重而执拗的轰鸣。
然而,当众将退去,大帐中只剩下欧阳蹄一人时,他挺直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瞬。他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连日不眠的疲惫。水中倒映出的面容,除了坚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沉痛。
他并非铁石心肠。那简报上“田野焦黑”、“水井填塞”、“老弱不及迁徙”的字眼,像针一样刺着他。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统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将一片富庶的平原,化为焦土?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秦人悍勇,竟至于斯……”他对着水中的倒影,再次轻声叹息,那叹息中,有对对手的复杂敬意,有对自身决策的再度确认,更有一种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将无数生命推入地狱的、无人可诉的孤寂与重压。
函谷关的城墙依旧冰冷,关中的焦土仍在燃烧,看不见的袭扰者还在阴影中窥伺。欧越帝国的战车,已然陷入泥沼,轮轴上沾满了血与泥。是奋力挣脱,继续碾压向前?还是就此深陷,最终被这无尽的泥泞吞没?
答案,或许不在洛阳的朝堂,也不在这中军大帐,而在那三个方向,每一名士卒疲惫却依旧前行的脚步中,在每一支射向黑暗的弩箭里,更在那被焚烧的田野之下,依旧顽强等待着春日的、沉默的草根之中。
第2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