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欧阳恒冠,太子监国(2/2)
文寅心中微震。太子不仅看了今年的奏报,还调阅了往年的记录进行比对。他上前一步,谨慎答道:“殿下明察。去岁超支,部分确因夏季多雨,工期延误,耗费增加。今年预算增加,则是因司徒署建议将几处老堤一并加固,防患未然。”
“加固老堤,确有必要。”欧阳恒点头,“但预算所列‘采买新式夯具三百套’一项,每套造价高达二百两。我询问过将作监的工匠,类似夯具自制,成本不过八十两。为何要外购?”
“这……”文寅一时语塞。此事他略有耳闻,似是工部某司郎中与外地商人有勾连,但尚未查实。他没想到太子一眼就抓住了这个细节。
“此事暂缓。”欧阳恒提笔,在奏章上批注:“着工部、将作监重新核议夯具造价,比较自制与外购优劣,十日内再议。其余加固工程款项,准七成先行拨付,余款待夯具方案确定后再拨。” 批注清晰,既未武断否决,也未盲目通过,而是给了缓冲和核查的空间。
接着是刑部的案子。欧阳恒仔细阅读了案卷,对其中一桩“县令强占民田致死人命”的案件沉吟良久。
“按《欧越新律》,官员贪墨致死人命,当斩立决,家产抄没。”猗顿在一旁道,“此案证据确凿,刑部量刑无误。”
欧阳恒却指着案卷中一行小字:“卷宗记载,此县令去岁曾因组织乡民抗洪,受过郡守嘉奖。强占民田之事,发生于其独子重病、急需钱财之时。虽罪不可恕,但其情是否有可悯之处?其家产抄没后,其老母、病子如何存活?”
猗顿皱眉:“殿下,法不可徇情。若因情有可悯便宽纵,则律法威严何在?”
“猗顿大人所言极是,法为国之纲纪。”欧阳恒缓缓道,“然《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其罪固然当诛,但可否念其前功与具体情由,改斩立决为秋后问斩?其家产抄没充公,但可否由官方拨一小笔抚恤,安置其寡母病子,不至冻饿而死?如此,既明正典刑,又彰显朝廷仁德,更可警示后来者:即便曾有功勋、即便事出有因,触犯国法,依旧难逃制裁,但朝廷亦不绝人伦生路。”
猗顿默然。他熟悉的是阴影中的规则与雷霆手段,太子这种在铁律中试图寻找一丝温度的做法,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无法反驳其中的道理与政治智慧。
文寅眼中则露出赞赏。宽严相济,仁术驭法,这正是成熟的治国者所需权衡的。
一个上午,欧阳恒处理了七八桩政务。他的风格逐渐清晰:重实证、查细节、不偏听、有决断但又留有余地。批阅的笔迹工整有力,意见明确,偶尔引经据典,却都切中要害。
午时,欧阳蹄悄然来到理事堂外,并未惊动里面,只隔着窗棂看了片刻。看着儿子伏案疾书的侧影,听着他与两位重臣平和的讨论,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转身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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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监国理事堂。
欧阳恒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北疆的例行军报,除了军务,奏报末尾还附了一封私信。信是北疆镇守副将、他的二弟欧阳仲余写来的。
信很简短,字迹粗豪有力,一如仲余其人:“大哥冠礼,弟在北疆以酒遥祝!此间一切安好,匈奴近来老实许多,苍泓将军让我率三千骑巡阴山,昨日遭遇小股匈奴游骑,打了一架,斩首十七,我亲手砍了三个!痛快!就是天寒,想娘做的炙肉了。大哥在父王身边,多保重。弟,仲余。”
欧阳恒看着信,摇头失笑。他这个二弟,今年十八,从小不爱读书,就喜欢舞枪弄棒,去年主动请求去了北疆,在苍泓麾下历练。勇武豪爽,在军中很有人缘。父皇曾说,仲余颇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持戟小人,憨态可掬。
他提笔回信,叮嘱他注意安全,勿要贪功冒进,并告知会让人捎些会稽的吃食和厚衣过去。刚写完,又有南疆来的奏报。是三弟欧阳句余随南疆都护府发来的,主要是汇报边境安宁,以及象兵营训练进展。句余今年十六,敏捷聪慧,对山林地形和奇异事物有非凡的兴趣,自请去了南疆。奏报正文严谨,但附页的草图却生动有趣,画着披甲的战象和驯象的百越人,旁边还有细心标注。句余在附言里写道:“大哥,南疆湿热,虫多,但有趣之物亦多。象兵已成阵,威力惊人,姒康将军夸我学得快。惟念父母兄长,望京中一切安好。弟,句余。”
看着两位弟弟的信,欧阳恒心中温暖。父皇不止一次说过,他们三兄弟,性情各异,恒承文治,仲余掌武,句余可察奇技、抚远疆,正是帝国未来所需的鼎足之才。如今看来,雏鹰已开始振翅,在各自的天际翱翔。
他将回信交给内侍,目光落回案头堆积的文书上。监国数日,他渐入佳境,但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份权力的重量与繁琐。文寅的辅佐尽心尽力,猗顿的配合也无懈可击,但他能感觉到,在一些细微处,老臣们仍在观察,在等待,在评估这位年轻太子真正的成色。
就在这时,一份新的密报被猗顿亲自送来,面色凝重。
“殿下,西线急报。我军陈仓奇袭成功,焚毁秦军大批粮草,但王龁反应极快,我军撤离时被咬住,损失不小。更有探报,秦国似与燕国接触频繁,恐有新的图谋。此报已同时呈送陛下。”
欧阳恒接过密报,迅速浏览。好消息背后藏着隐患,一场战术胜利可能引发更复杂的战略变局。他沉思片刻,抬头问:“猗顿大人,以你之见,秦国联燕,最可能指向何处?”
猗顿眼中精光一闪:“辽东。或可牵制我军,或可借道伐齐,乱我东线。”
欧阳恒点头,提笔在密报上写下初步意见:“西线战果应嘉奖,伤亡须优抚。秦燕动向,着令东北边军加强戒备,并速查其真实意图。建议召舟侨都督回京,研议东海、渤海防务。” 批注完毕,他看向猗顿,“大人以为如何?是否需立即禀报父皇定夺?”
猗顿看着那清晰果决的批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稍去。这位太子,仁厚却不迂腐,细致亦有决断,更难得的是,懂得尊重父皇的最终权威。
“殿下处置甚妥。臣这便去面呈陛下。”
看着猗顿离去,欧阳恒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暮色渐合,理事堂内烛火已燃起。监国的道路刚刚开始,前方便是父亲二十年征战留下的庞大帝国和无数等待解决的难题,左右是能力卓越却也心思各异的文武重臣,身后是逐渐成长、各展其才的弟弟们。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尚有些发酸的肩颈,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落在下一份待批的奏章上。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身影尚显单薄,却已努力撑起一片天空。
欧阳恒监国理政渐上轨道之际,一封来自辽东郡的紧急密报深夜送入宫中——燕国使团以“商谈边境贸易”为名突然抵达,态度却异常强硬,其随行护卫中混有大量精锐之士,且辽东郡守发现燕军有向边境秘密增兵的迹象。与此同时,北疆的欧阳仲余在一次巡边中,意外捕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匈奴使者,从其身上搜出的密信并非写给左贤王,而是写给秦国咸阳的某个神秘人物。刚刚平静的局势,似乎又要被新的暗流搅动。
第2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