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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帝心难测,白起释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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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桌上摊开着那份密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金边泛着冷光。

门被轻轻推开,几个心腹部将悄然入内。他们都是跟随白起多年的老兵,从瓯越打到扶桑,是真正生死与共的兄弟。

“总督,”为首的老将王贲声音压抑着愤怒,“监军司那些人,今天下午开始秘密调阅近三个月的所有军务档案,包括兵力部署、粮草调配、甚至……甚至军官的晋升名录。”

另一将领低声道:“大人,陛下这是不信我们了?就凭那些该死的流言?”

“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猜忌怀疑!大人,这口气,忍不下去啊!”

众人情绪激动,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悲愤的气息。

白起依然沉默。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们说,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众人一愣。

“因为他是陛下。”白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谁都是威胁。功越高,威胁越大;权越重,猜忌越深。这不是陛下的错,是那个位置的错。”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白起打断他们,“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范雎的离间计,朝中的流言,还有……”他顿了顿,“我们确实手握重兵,确实控制银矿,确实在扶桑说一不二。如果我们是陛下,我们会完全放心吗?”

众人哑口无言。

“所以,陛下送来这份密旨,是提醒,也是警告。”白起的手指轻轻划过密旨上的字迹,“他在告诉我:白起,我记得你的功劳,我感激你的忠诚,但我也是皇帝,我不能不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部将:“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告诉陛下:你的防范,是多余的。你的猜忌,是错的。”

“如何告诉?”王贲问。

白起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灯。光明驱散黑暗,也照亮了他眼中决然的神色。

“上书。”他说,“主动上书,辞去扶桑总督一职,请求回会稽任职。”

“什么?!”众将大惊,“大人,这岂不是示弱?岂不是承认我们有二心?”

“不,这是以退为进。”白起摇头,“如果我们死死抓着权位不放,只会加深陛下的猜忌。主动交还兵权,请求内调,反而能证明我们问心无愧。”

他取过纸笔,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滑动,字字千钧:

“臣白起谨奏:蒙陛下天恩,委以扶桑重任,三载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扶桑初定,银矿丰产,学馆遍设,红薯广植,蛮夷渐化,海疆安宁。”

“然,臣每思之,惶恐至极。臣本武夫,粗通军略,而治民理政,实非所长。扶桑虽定,然百废待兴,需干练文臣,精细治理。臣尸位素餐,恐误国事。”

写到这里,白起停笔,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也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又,臣离家久矣。老母在堂,不能尽孝;妻儿新至,未能陪伴。每念及此,心如刀绞。今扶桑既稳,臣冒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扶桑总督一职,卸甲归京。若蒙陛下不弃,愿任一闲散武职,或执教军校,或顾问军机,皆听圣裁。”

“臣知此请唐突,然肺腑之言,天地可鉴。臣之功过,任由陛下评说;臣之去留,全凭陛下圣断。臣白起,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最后一个字写完,白起放下笔,静静看着这份奏章。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要么彻底赢得信任,要么彻底失去一切。

“大人,”王贲眼眶发红,“您这是……何必啊!”

“必须如此。”白起将奏章封好,“只有这样,陛下才能真正放心。也只有这样,我们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才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被猜忌,被排挤,甚至……被清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皎洁,扶桑的夜空清澈如洗。

“你们记住,”白起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我们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我们亲手参与建立的帝国。只要帝国在,我们的血就没有白流。”

他转身,目光坚定:“这封奏章,用八百里加急,直送会稽。同时,传令各营:从明日起,所有军事调动、物资调配、人事任免,必须经监军司副署,方可执行。违者,军法处置。”

众将肃然:“遵命!”

“还有,”白起顿了顿,“我辞官的消息,暂时保密。在陛下旨意到达之前,一切照旧。”

“是!”

众人退去,书房重新恢复安静。白起独自站在灯下,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那么长,那么孤独。

他想起了欧阳蹄密旨中的那句话:“朕信卿,如信己身。”

如果真的如信己身,又何必如此?

白起吹熄了灯,重新没入黑暗。月光依旧,只是今夜,格外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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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十日后,会稽,四海殿暖阁。

欧阳蹄拿着白起的奏章,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信纸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墨迹似乎都要被他看穿了。

辞官。卸甲。归京。

六个字,像六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设想过很多种白起的反应:愤怒,委屈,辩解,甚至暗中戒备。但他唯独没想到,白起会选择如此决绝、如此坦荡的方式——主动交还一切。

这封奏章里,没有一个字抱怨,没有一句辩解。只有恳切的自谦,真诚的孝思,和毫无保留的服从。

“臣之功过,任由陛下评说;臣之去留,全凭陛下圣断。”

欧阳蹄闭上眼睛。他能想象白起写这些话时的心情——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青年将领,如今却要如此卑微地请求卸甲归田。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了白起肋下那道为他挡箭留下的疤,想起了白起每一次冲锋在前的背影,想起了白起笑着说“陛下,拿下了”时眼里闪烁的光。

那些都是真的。那些信任,那些热血,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都是真的。

可自己却因为几句流言,因为那些肮脏的权术算计,就对他起了猜忌,就用那种含沙射影的密旨去试探,去警告。

“赵常。”欧阳蹄睁开眼,声音沙哑。

老内侍悄声入内:“陛下。”

“白起接到密旨时,是何反应?”

赵常低下头,谨慎地回忆:“武安侯……很平静。跪接,细读,然后谢恩。只说必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奴告退时,回头看了一眼。武安侯站在府门前,望着会稽方向,站了很久。那时天色将晚,他的身影……看着有些孤单。”

孤单。

又是这个词。

欧阳蹄挥手让赵常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白起的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用手掌抚平那些折痕。

该怎么办?

准奏?那等于承认自己猜忌功臣,等于告诉天下人:看啊,连白起这样的元勋都不能善终。而且,扶桑确实需要白起,他的威望,他的能力,无人可以替代。

不准?那这份奏章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君臣之间。白起会继续当他的总督,但心里那层隔阂,再也抹不去了。

欧阳蹄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他的手指从会稽出发,划过东海,停在扶桑的位置。这片土地,是白起为他打下的。那里的银矿,是白起为他开采的。那里的安定,是白起为他维护的。

而自己回报他的,是什么?

猜忌。试探。警告。

“白起啊白起,”欧阳蹄低声自语,“你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他回到案前,提笔,却久久无法落下。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就像他们之间那份曾经纯洁无瑕的信任,已经染上了永远洗不去的墨污。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段即将变质的君臣之情,轻轻哭泣。

第22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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