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流汇金,利通天下(2/2)
猗顿轻轻叩响了船舷,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身后两名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的随从立刻会意,取出特制的强弓,搭上鸣镝响箭,向着雾气沉沉的夜空,依序连发三支。“咻——啪!”“咻——啪!”“咻——啪!”尖锐的鸣响穿透风浪声,远远传开,这是代表“周围安全,可以靠拢”的预定信号。
接下来的交易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两艘船在经验丰富的老船工操纵下,艰难而精准地靠帮。双方人手都沉默着,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货物在甲板与跳板间搬运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一箱箱、一袋袋的物资在黑暗中迅速交换着位置。
当那些沉甸甸、在微弱灯光下闪烁着诱人暗黄色光芒的金锭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欧越货船时,猗顿亲自上前,随机抽检。他用那枚特制的试金石在金锭边缘用力划出一道痕迹,仔细观察划痕的颜色与质地,又拿起几块在手中掂量,感受其沉手的分量,确认这些都是成色极佳、分量十足的楚地金锭,并未掺杂使假。然而,最令他眼中微露动容之色的,是那十二匹被用厚布蒙住眼睛、在专业马夫小心翼翼牵引下,战战兢兢踏上欧越甲板的秦地河曲马。这些马匹虽因长时间的海上颠簸而略显萎靡,毛发沾满盐渍,但依然能看出其肩高体健,胸廓开阔,四肢修长有力,蹄质坚实,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驹,是组建精锐骑兵的基石。
“这是首批,后续还有二十匹,会想办法从陆路,经闽越那边的山地部落地盘,分批潜入。”吕贲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的湿气,低声快速说道,“为了这些畜生,我可是花了血本,打通了三个边境部落首领的关节,许下了重诺。”
猗顿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却沉甸甸的锦囊,递了过去:“吕先生辛苦,这是额外的酬谢,不成敬意。锦囊中有海外奇珍‘琉璃珠’三枚,每一枚的品质,在中原之地都堪称绝品,价值足以抵得千金之数。”
吕贲接过锦囊,迫不及待地借着桅灯的光芒打开一看,只见三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的琉璃珠静静躺在丝绒之上。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但如此纯净无瑕、浑然天成的琉璃,简直是传说中才有的物事,其价值确实难以估量。他深深看了猗顿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畏:“贵国……当真是手段通天,鬼神莫测。吕某佩服!”
七日之后,欧越王宫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绝少人知的秘密库房内。
欧阳蹄伸出手,缓缓抚过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流淌着暗金色光辉的金锭,冰凉的触感之下,是支撑国家运转的硬实力。他的目光继而投向库房旁特意清理出来的一小块院落,那里,十二匹来自秦地的骏马正在专业马夫的照料下,低头饮用着清澈的泉水,不时发出舒适的响鼻声。看到这一幕,欧阳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连日来罕见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一旁的上将军苍泓,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围着那些神骏的马匹不停地打转,粗糙的大手不断拍抚着马匹强健的脖颈,声音都有些发颤:“王上!王上您看!这肩高,这腿骨,这蹄子!有此等良驹为种,假以时日,精心配育、调训,我欧越……我欧越或可真的练出一支能纵横驰骋的精锐骑兵!再不必仅仅依靠舟师和水战了!”
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马夫,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捧着一把上好的豆料,枯瘦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王上……老奴……老奴在旧越国宫廷侍奉马厩四十余年,历经三代君主,也从未……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河西良马啊!这……这真是苍天庇佑,赐福我欧越啊!”他的泪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猗顿静立一旁,待众人的激动情绪稍平,才上前一步,将一卷详细记录此次交易的竹简账目呈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王上,此次与吕贲交易,共计得足色金锭八百镒,上等铜料五千斤,河曲良马十二匹。扣除我方付出的钢坯、海盐成本,以及打通关节、运输损耗等各项费用,初步核算,净利约合千金之数。盐铁之利,果然名不虚传,实乃强国之根基。”
欧阳蹄阖目沉吟片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了复兴越国,不惜以葛布、漆器等物产,暗中交通中原诸国,换取支持的旧事。而如今,他手中的欧越,所掌握的却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钢铁冶炼技术与高效的盐业提纯法,这是比葛布漆器更具战略价值、也更致命的资源。但这同样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运用得当,可富国强兵;一旦泄露核心技术或引起列强过度觊觎,则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后续交易,需更加谨慎。”欧阳蹄睁开眼,目光锐利,“交付给秦魏的钢坯,其碳含量可再降低半分,使其硬度稍逊,韧性略增,既不影响使用,又可确保其无法轻易仿制出我等核心兵刃的锋利。至于雪花盐,可在最外层掺入少许不易察觉的天然杂质,保持口感的同时,增加其提纯仿制的难度。绝不可让秦魏工匠,轻易窥得我天工院技术的精髓。”他顿了顿,继续吩咐,思路清晰而缜密,“此外,猗顿,你的商社网络,除了输出我们的特产,也要设法搜罗各国因各种原因滞销、或是被视为劣等的货物——比如齐国沿海质量不均的生漆、魏国境内积压的粗麻、秦国鞣制技术不佳的皮革等等,以低价大量购入,运回国内,交由天工院研究改制。或提炼,或加工,或与其他材料复合,提升其品质与价值后,再寻找机会,高价返销回其本国或其他诸侯国。此中利润,恐怕比直接售卖盐铁更为可观,且更不易引人注目。”
猗顿心领神会,微微躬身:“王上深谋远虑,臣已着手物色精通此道的商业人手。另据魏国大梁眼线回报,那个名为‘张仪’的士子,因其主张的‘横弱’(连横弱国以抗强)之策,与魏国当前国策相悖,已被魏相惠施逐出相府,如今穷困潦倒,只能在市井酒肆中寄食,靠为人誊写书信、卜卦度日,处境颇为窘迫……”
“继续观察,掌握其动向,暂勿主动接触。”欧阳蹄指尖在身旁的案几上轻轻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了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待他真正山穷水尽,心志备受磨砺,濒临绝望之时,再伸出援手,方显我欧越诚意,也方能收获其真正的感激与忠诚。如今,还不到时候。”
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库房高高的门槛,如同流水般铺洒在冰冷坚硬的金锭之上,反射出迷离的光晕,也流淌在那些骏马光滑如缎的毛皮上,映出柔和的轮廓。欧阳蹄负手立于石阶之前,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隔,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代表着强大楚国与纷乱中原的夜空。这条在黑暗与风浪中艰难开辟、暗流涌动的商路,正如同人体内纤细却至关重要的毛细血管,将欧越的生命力、影响力与财富,悄然无声地延伸、渗透至天下诸侯的肌体与命脉之中。
而此刻,远在西北咸阳宫阙中的秦王,与居于安邑城中的魏侯,或许正在为得到了些许优质的钢铁与纯净的食盐而稍感满意,却全然未曾意识到,这些通过隐秘渠道悄然入库的战略物资,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超越时代的技术力量,将会在未来列国博弈、天下动荡的巨大棋局中,投下怎样一枚石破天惊、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棋子。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