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火惊江,楚锋再现(1/2)
启定四年的初春,严冬的余威犹在,尤其在这瓯江之畔的深夜。江面之上,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氤氲蒸腾,贪婪地吞噬了星月微弱的光辉,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蒙。对岸,楚军大营连绵的灯火,在这片混沌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黑暗中一头蛰伏巨兽无数只窥视的瞳孔,闪烁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南岸,新定国号为“欧越”的都城,在夜色与薄雾中静默矗立,城墙那蜿蜒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压抑着喘息、蓄势待发的守护巨兽,与江北的威胁隔江对峙。
这死寂,并非安宁,而是弓弦被拉到极致前的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腥,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上将军苍泓,这位欧越军魂,并未在他的府邸安寝。他身披沉重的玄色铁甲,按剑立于面朝江北的最高城楼之上,任凭带着寒意的夜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准备扑击的苍鹰,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被灯火点缀的黑暗,试图穿透那重重雾霭,洞察其下潜藏的杀机。连日来,斥候回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对岸过于安静了。楚军在大量集结船只,疯狂采集火油、硝石等物。那位老对手,楚国的令尹昭阳,绝非甘于寂寞、徒耗粮秣之人。这反常的平静,往往是风暴来临的前奏。
“太静了,”苍泓的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夜风的侵蚀而显得沙哑,他对身旁同样神情紧绷的值守将领低语,“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传令下去,所有明哨、暗哨,警戒提升至最高。水寨外围,加派三队哨船,交错巡弋,不得有片刻间隙。所有弓弩,即刻上弦,全军枕戈待旦,违令者,斩!”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而无声地传递下去。城墙上,负责操纵重型床弩和连弩的士兵,用力揉了揉困倦干涩的双眼,强行驱散睡意,再次检查弩机、清点箭矢。江面上,水师都督舟侨乘坐的狭长快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墨色的水面,他亲自巡视着每一段防线,每一处木栅,每一艘战船的泊位。那冰凉的江风扑面,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子时过半,天地间万籁俱寂,正是人体最为困顿、警惕最为松懈的时刻。
陡然——
北岸,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如同夏夜坟地间的磷火,飘忽不定。但瞬息之间,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的火点争先恐后地燃起,旋即连成一片,化作一片汹涌移动的火海!沉闷而密集的划水声打破了江夜的死寂,借着渐起的江风,这片火海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南岸猛扑过来!
“敌袭——!火船!是楚军的火船!”了望塔上,士兵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呐喊,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夜幕的宁静。
下一刻,沿岸烽燧台次第燃起,赤红的狼烟与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被泼洒了浓稠的鲜血,凄艳而可怖。
昭阳的雷霆之怒,终于以这种狂暴的方式,降临了!
那并非寻常的引火之物,而是经过精心改装的艨艟快艇与小舟。船上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柴、硫磺、硝石,甚至还有密封的陶罐,船头装着坚固的铁锥,由抱着必死决心的楚军敢死之士操纵。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惜一切代价,冲破并焚毁欧越水师在江中设置的防御木栅、铁索障碍,更要直扑水寨,引燃停泊在内的欧越战船!
“拦截!快!弓弩手,瞄准火船,射击!拍杆准备!”舟侨声嘶力竭的吼声在骤然爆发的嘈杂江面上显得如此微弱。欧越的战船奋力逆着火光上前,船上的弓弩手们屏住呼吸,向着那些疾驰而来的死亡之火倾泻箭雨,试图在它们靠近核心防线前将其引燃或射杀操舟者。巨大的拍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将几艘冲得最近的火焰小船击得粉碎,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江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而,楚军投入的火船数量实在太多,且分散开来,在夜色、浓雾以及自身燃烧产生的滚滚黑烟掩护下,如同无数扑火的疯狂飞蛾,不顾一切地撞向任何可见的目标。
“轰——!”“嘭!咔嚓!”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爆炸声震耳欲聋。几艘欧越的哨船和外围战船躲避不及,被火船结结实实地撞上,瞬间爆燃成巨大的火球,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开始倾斜、解体。船上的士兵变成了燃烧的人形火炬,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纷纷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旋即被暗流吞没。江面被熊熊火光映得通红透亮,翻滚的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硫磺气息,笼罩了整个战场,呛得人涕泪横流。水寨外围的部分木栅被成功点燃,形成了一道扭曲跳跃的火墙,这意外地暂时阻碍了后续试图跟进的楚军主力战舰的靠近,但整个欧越水师的防御体系,已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就在舟侨和水师官兵疲于应付这自杀式的火船袭击之际,江北方向,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雷鸣般轰然响起!伴随着鼓声,黑压压的楚军主力战舰集群,借着火船在防线上撕开的缺口和制造的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离弦的万箭,向着南岸发起了全力的冲锋!高大的楼船战舰船头上,楚军士兵的青铜盔甲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如同巨兽身上层层叠叠的鳞片,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放箭!床弩,连弩,覆盖江心!覆盖射击!”城墙上,苍泓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冷静,但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命令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城器械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粗如儿臂的床弩巨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向江心。密集如蝗的连弩箭矢形成一片黑色的死亡之云,向着楚军船队笼罩而去。然而,夜色、浓烟以及水汽严重干扰了射击的精度,大部分致命的箭矢都徒劳地坠入滔滔江水,只有少数几艘倒霉的楚军船只被巨箭贯穿或被箭雨洗礼,速度稍缓,但更多的战舰依旧破浪前行。
“不要慌!瞄准火光映照下的船影!自由射击!瞄准了再放!”基层的军官们奔跑在城垛间,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极度混乱中,维持住最后一丝秩序。
战斗迅速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接舷与登城阶段。尽管欧越水师在舟侨的指挥下拼死抵抗,甚至亲自驾着座船,以决绝的姿态撞沉了一艘试图强行靠岸的楚军大船,但楚军在总体兵力和水师规模上的绝对优势,还是让越来越多的战舰强行冲破了拦截,抵近岸边。
“登岸!先登破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楚军将领嗜血的吼声与双方士兵疯狂的呐喊、兵刃撞击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乐章。
如狼似虎的楚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从船上跃下,挥舞着长戟和铜剑,踩着潮湿的江滩,向着巍峨的城墙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击。沉重的云梯被无数双手架起,狠狠搭上墙头,铁制的梯钩深深嵌入砖石。双方士兵在狭窄的城垛口、在悬空的云梯上,展开了寸土不让的残酷争夺。
“为了欧越!为了大王!杀——!”欧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凭借着欧阳蹄带来的技术所锻造出的更加精良锋利的钢剑和防护性更佳的铁札甲,与登城的楚军绞杀在一起。剑刃与戟锋猛烈碰撞,迸溅出一溜溜刺目的火星。怒吼声、咆哮声、垂死的惨叫声、兵刃砍入骨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在城头每一个角落回荡。不断有身影从高高的城头坠落,有的是守军,有的是楚军,鲜血如同泼墨般染红了斑驳古老的墙砖,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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