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诸侯使至,邦交初立(2/2)
欧阳蹄心中雪亮,知道对方言辞恳切之下,真正的意图在于探听乃至获取那些能够提升国力、尤其是农业产量的关键技术。他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公孙先生所言甚是,农为国本,天下皆然。然瓯越初立,百端待举,所谓改良,多是因地制宜的些许微末尝试,尚在摸索完善之中,粗陋之处甚多,实难登中原大雅之堂。倒是魏国,乃中原文明荟萃之地,礼乐制度,典章文物,博大精深,颇多值得我瓯越学习借鉴之处。至于工匠交流,涉及诸多具体事宜,若他日时机成熟,条件具备,再行商议不迟。”他轻巧地将技术交流的话题推开,既未完全拒绝,留有余地,也牢牢守住了涉及核心竞争力的底线。
公孙衍是何等人物,见对方应对滴水不漏,知道急切间难以得手,便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转而热情地称赞起瓯越都城的整洁秩序、宫室建筑的独具匠心以及沿途所见军民脸上那饱满的精气神来。
接见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除齐、秦、魏三大国外,尚有宋、卫等小国使者前来,所献礼物虽不及大国丰厚,但欧阳蹄皆一视同仁,以礼相待,言辞得当,不卑不亢。他清晰的治国思路、得当的外交辞令以及对天下大势颇为深刻的见解,让这些原本或许带着几分对边陲小邦俯视心态的使者,逐渐收敛了轻视,开始以一种更加审慎、甚至带有些许惊讶的目光,正视这个似乎迥异于传统印象、崛起于东南海滨的新生政治力量。
当晚,宫中设下较为轻松的夜宴,款待各国使者。承光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编钟磬管,奏响悠扬雅乐,既显礼仪,又不失欢庆。席间觥筹交错,珍馐美馔依次呈上,看似一团和气,宾主尽欢,实则言语往来之间,暗流涌动,机锋处处。欧阳蹄作为东道主,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既能与田允亲切叙说齐地风物人情,回忆同盟之谊;也能与冷峻的王齮探讨兵戈战阵、关隘防御之事,言之有物;甚至能与擅长辞令的公孙衍辨析百家之学,对各国形势利弊剖析入微,其见识之广博,思虑之周密,对列国虚实洞察之深刻,令在座诸国使者无不暗自心惊。这个边陲之国的年轻君主,其胸怀与眼光,绝非寻常蛮夷酋长或守成之主可比。
宴会中途,按照预定仪程,田玥以未来王后的身份,在数名端庄侍女的簇拥下,盛装短暂出席。她身着符合其身份的、融合了齐地风格与越地元素的华丽礼服,仪态万方,举止优雅,向各位使者致意,言辞温婉而得体,充分展现了未来国母的风范。尤其在欧阳蹄与公孙衍讨论商税之利弊、货物定价之策时,她适时地、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关于齐国管仲时期调控市贸、平准物价的实例,引证恰当,分析清晰,不仅巧妙地化解了欧阳蹄可能面临的、关于瓯越具体商业政策的细节追问,更无形中展示了齐瓯之间超越一般盟国的紧密联系与默契。她与欧阳蹄之间那看似平淡、却流转着信任与和谐的眼神交流,让所有在场的使者都清晰地意识到,这段始于政治考虑的联姻,其内涵远非简单的利益结合,已然孕育出更为牢固的情感与战略纽带。
盛大的夜宴直至月上中天方告结束。待送走各位微醺的使者,欧阳蹄回到书房,脸上礼节性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不久,田允以商议后续事宜为由,前来辞行。
烛光下,田允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多了些盟友间的郑重与坦诚:“君上今日于大殿与宴席之上,应对四方来使,不卑不亢,张弛有度,堪称完美。秦人如剑,锐利无匹,直指核心;魏人如丝,绵里藏针,善于周旋。彼等皆已见识到君上之风范与瓯越之潜力。王齮此人,目光毒辣,归去之后,必会向秦王如实禀报瓯越军容之整、器械之利,以及君上抗楚之决心。公孙衍虽滑头,但其开通商路之议,于我瓯越积累财富、增强国力确有利可图,可谨慎推进。”
欧阳蹄点头,为田允斟上一杯醒酒的蜜水:“多谢田子此番多方周旋,助力良多。齐瓯联盟,乃我瓯越立足之根本,蹄从未或忘。不知齐王此前允诺援助之生铁、牛皮、战船木料等物,现今……”
田允立刻放下杯盏,正色道:“君上放心,首批物资,包括生铁五千斤、优质牛皮三百张、合抱巨木百根,已自琅琊港装船起运,借着初夏东南风,不日即将抵达瓯江口。此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王有意,为进一步巩固盟谊,可在筑城技法、大型守城弩机制作的非核心环节等方面,派遣更多经验丰富的匠人前来‘协助’,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欧阳蹄心知肚明,这是齐国在既定合作框架下,试图进一步渗透、学习乃至掌握瓯越某些特色技术的举措,但其所涉范围,也确实在之前与凫厘、陈良等人划定的“可有限交流”的边界之内。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而后清晰地道:“筑城之法,关乎防御根本,然其中涉及选址、地基处理、墙体夯筑等通用之术,可加深交流,互有裨益。至于弩机,尤其连弩核心机括与特种钢材处理,关乎国防命脉,乃立国之基,请恕蹄不能从命,此节还望田子体谅,并转呈齐王。”他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随即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不过,我瓯越于农事一道,近来于‘沃土浆’(初步化肥)增产、防治特定稼穑病害方面,偶有些许因地制宜之心得,若齐国有意,可派遣精干农官前来,彼此切磋,或能于齐地广袤田亩有所助益。”
田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知道这已是欧阳蹄在维护核心利益前提下,能做出的最大、也是最真诚的让步,而且农业技术提升,同样是地广人稀的齐国所亟需的。他笑道:“君上坦诚相待,外臣感佩。筑城交流,农事切磋,皆是互利共赢之实事,方能使得盟约根基愈发牢固。外臣定当将君上之意,详实禀明我王。”
送走田允,书房内重归寂静。欧阳蹄独自站在窗前,推开窗棂,让带着凉意的夜风吹入,驱散些许疲惫。他望着深邃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之会,如同在错综复杂的战国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下了属于瓯越的几颗棋子,算是初步为这个新生国度谋得了一席之地,赢得了有限的承认与关注。各国使者的到来,本身即是一种外交上的突破,但也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带来了更多的觊觎、算计与潜在的风险。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然而,未等他细细梳理这纷繁复杂的外交脉络与得失,书房那厚重的木门被极轻、却带着某种紧迫节奏地叩响了。猗顿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脸色在案头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显得异常阴沉。
“主公,”猗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寒意,“刚接到江北潜伏者冒死传回的密报。楚令尹昭阳,自使者抵达我境后,在其大营深处,连日秘密召集随军工匠及从郢都急调而来的巧匠,似乎在……日夜赶制一种前所未见的大型器械!据描述,其模样怪异,非楼船,非冲车,亦非寻常投石机,具体形制、用途,潜伏者距离尚远,难以探明细节,但规模似乎不小!”
欧阳蹄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昭阳,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果然不会坐视瓯越顺利立国,更不会甘心于前次的受挫!这未知的、正在江北紧锣密鼓制造的大型器械,如同一片带着雷霆的新阴云,骤然笼罩在刚刚凭借外交努力看到一丝曙光的瓯越上空,预示着下一场风暴,可能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加猛烈。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