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巧思筑城，秘技藏锋（2/2）

他语气转为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孤需与诸位划定一条红线，一条关乎东瓯生死存亡的红线。”他示意身旁的文寅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盖有君玺的绢帛清单。

“凡此清单所列，如曲辕犁、耧车、普通筑城之法、‘沃土浆’制作流程、一般农具改良等，可与盟友，如齐国之工匠，适度交流，以彰我东瓯开放之心，亦惠及天下，收拢人心。”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目光如电射向众人，“然，另有数项，乃我东瓯存亡之秘技，国之重器，绝不可外泄！此包括：炒钢法之完整工艺与淬火秘方、连弩之核心机括设计与特种钢材配方、大型床弩之扭力筋腱处理与结构图纸、新式战船之水密隔舱设计与特殊撞角构造、以及未来将研发之一切军国利器之核心！”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们的心上：“凡泄密者，无论有意无意，一经查实，本人处以极刑，家眷流放边地，遇赦不赦！诸君当谨记，尔等手中技艺，关乎国之兴亡，万不可因私谊、或因炫耀之心而等闲视之！”为了强调此言非虚，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猗顿适时地补充了一个案例，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半年前，一名参与过早期投石机改良的木匠，因酒后向一个伪装成行商的楚国细作炫耀自己参与制作的模型（虽非最终定型的核心型号），已被削去一指，并罚往边境采石场苦役十年。此事在工匠中无人不知，此刻被猗顿以平淡的语气重提，厅内众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凛然垂首。

公输慎坐在凫厘下首，听着这番泾渭分明的划分，面色复杂。他身为齐国工匠首领，对东瓯掌握的这些“秘技”，尤其是那能产出优质钢材的炒钢法和结构精巧的连弩，内心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探究渴望。这数月来，他凭借高超的技艺和合作态度赢得了部分信任，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每次当他试图将话题引向那些核心领域时，总会被凫厘或其他东瓯匠师不着痕迹地、礼貌而坚定地挡回。此刻，他忍不住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新式耙犁的精细图样，语带惋惜地叹道：“君上，恕慎直言，仅此农具一物，构思之巧，省力之多，若推及中原各国，不知能省多少民力，活人无数，功在千秋……唉，惜乎，惜乎……”其言下之意，仍是希望能接触到更多、更核心的技术，哪怕只是理论。

姒蹄看向他，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公输先生仁心匠意，关切民生，孤能体谅，亦深感敬佩。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东瓯僻处一隅，强敌环伺，若无一技之长，何以自存？这些技艺，乃是无数匠人心血与我东瓯国运所系。待他日天下靖平，四海宾服，这些真正利于民生的技艺，孤自当使其惠及天下，不负先生今日之叹。”

公输慎闻言，知道此事在现阶段已无任何转圜余地，脸上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深刻的失落，但很快，这位真正的技术大家便将这份失落转化为对现有被允许参与项目的更深投入，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君上深谋远虑，所处之位，所虑之事，非慎所能及。慎……理解。”他不再多言，转而立刻与凫厘低声讨论起刚才会议上被允许交流的城墙棱角加固方案的具体实施细节，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展现出一位顶尖匠师对技术问题本身的纯粹追求与超然态度。

会议最后，姒蹄布置了新的研发任务，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未来。“楚人水师势大，楼船高巨，陆上攻城亦必倚重冲车、云梯等重型器械。凫厘，公输先生，孤要你们在现有基础上，集中两院精锐，合力研发两样东西。”他走到厅中央的沙盘前，指向东瓯城模型和瓯江水道，“其一，更大型的守城床弩，射程需至少达到三百五十步以上，弩箭需以精钢为簇，能贯穿楚军楼船之厚木板，必要时可发射带倒钩的铁索箭，毁其船帆桅杆。其二，大力改良我水师战船，要在现有艨艟基础上，增强其撞击能力与近战接舷能力，可考虑在船首水线以下加装以炒钢包裹的坚硬撞角，或研究借鉴水车原理，以脚踏轮轴驱动船侧明轮之法，使其在无风或逆流时亦能快速机动，摆脱对风帆的过度依赖。”

凫厘与公输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迸发出的兴奋与迎接挑战的光芒。这意味着，他们将在被划定的安全范围内，继续向着更高、更精、更强的技术领域攀登，这本身就是对匠人最大的诱惑与激励。

会后，姒蹄与凫厘单独走在天工院安静的甬道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两旁工棚里依旧忙碌的身影、四处堆放的各式原材料和半成品、以及那些脸上沾着煤灰却眼神专注的工匠，姒蹄轻声对身边默默跟随的老匠人道：“凫厘啊，在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士人看来，我们终日与这些铁木油石打交道，钻营机巧，不过是奇技淫巧，未流入品，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停下脚步，随手从一旁的废料堆里拿起一块刚刚淬火完成、但因微小瑕疵而报废的钢片，手指抚过那冰冷而锋利的刃口，语气深沉如这暮色：“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甚至被鄙夷的‘奇技淫巧’，这些由无数双粗糙的手和充满智慧的头颅创造出来的东西，才是我们东瓯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中活下去，不被吞并，乃至将来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打回会稽故土，告慰先祖在天之灵的——根本所在。是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空泛的道德说教，都更真实、更可靠的力量。”

凫厘浑浊的老眼在暮色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感动和肩负重任的决绝，他深深一躬，声音有些哽咽：“主公之意，老朽……明白！天工院上下，必竭尽心力，穷尽巧思，为我东瓯铸就最坚硬的盾与最锋利的矛！绝不负主公信重！”

姒蹄点点头，将那块废钢片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技术的壁垒已然筑起，创新的火种正在这高墙内持续而旺盛地燃烧，它为东瓯带来的，不仅是眼前的城防与武备，更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时，那一份沉静的底气与锋芒内敛的信心。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