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星火燎原,士子南渡(2/2)
他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三位士子:“孔夫子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论语·颜渊》)此三者为政之基,圣人之训也!食不足,则礼乐何为?兵不强,则疆土何存?信不立,则民心何附?法令何行?东瓯僻小,强邻在侧,不敢妄称王道,唯恪守圣人之教,先求足食足兵,使民有所依,兵有所恃,信义着于邦内。此基础上,方有资格论及其他。若一味空谈仁义道德,而致土地荒芜,武备松弛,民有饥色,野有饿殍,纵有王道之名,响彻云霄,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这番话,将儒家经典与极端务实的治国方略紧密结合,既展现了欧阳远对典籍的熟悉,更旗帜鲜明地亮出了东瓯的核心理念——一切以实效为准,以生存和发展为第一要务。他将自己的做法牢牢锚定在儒家圣人自己的话语之上,使得淳于敬一时难以从经典层面反驳。
田穰忍不住插言道:“欧阳君重农工,兴利器,此确为富民强兵之途,穰深以为然。然,礼乐教化,伦理纲常,乃立国之本,不可或缺,可化民成俗。观东瓯乡学,何以多授稼穑、匠作、算数之术,而少闻诗书礼乐之声?长此以往,恐民风趋于功利,而失仁厚之基。”
欧阳远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坚定:“田先生,礼乐生于丰足,纲常立于安稳。当百姓食不果腹、强敌环伺、朝不保夕之时,与其教他们吟诵‘关关雎鸠’,不如教他们认识‘禾’、‘稻’二字,学会计算田亩产量,懂得操作新式农具,知晓如何防治疫病。此乃活命之学,立根之技,亦是当下最迫切之‘教化’!待仓廪实、衣食足、甲兵强、邦国稳固之后,诗书礼乐,伦理纲常,自然如春雨润物,蔚然成风。顺序若错,便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东瓯之教化,乃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学问,是从生存斗争中总结出的智慧,先生以为然否?”
一直沉默的季劼,此刻忽然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欧阳君,算学、地理,小道也,亦可强国?”
“然也!非但可以,而且必须!”欧阳远肯定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算学可清账目、定赋税、计军粮、测距离、制器械,地理可明山川、知险要、晓物产、利交通、定疆域。此二者,乃强兵富国之实学,不可或缺。先生所长,正是东瓯急需之才。岂不闻《周礼》亦有掌土地、测舆图之官职?此非小道,实乃经世之大器!”
一番机锋交锋,欧阳远不尚空谈、唯求实效的务实作风,以及对经典恰到好处的运用和阐释,深深触动了三位士子。他们来自百家争鸣的中心,见识过各种宏论高调,却鲜少见到如此将理念与行动紧密结合,且已取得实实在在成效的地方。淳于敬脸上的矜持与审慎渐渐化为深沉的思索,田穰眼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兴趣,季劼则微微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辩论之后,欧阳远并未急于授予高官厚禄,而是采取了更为务实的“量才录用”之法。他请文寅根据三人的特长和东瓯的实际需求进行具体安排。
淳于敬被请去协助文寅,参与拟定东瓯日益繁杂的律令条文,并负责一部分与外界(如商人、零星来访者)沟通的外交文书工作,其律法根基与纵横辩才找到了用武之地。
田穰则对东瓯的农事工巧兴趣浓厚,被安排进入“天工院”(由凫厘主持,融合了工匠与技研职能),参与农具的进一步改进和《东瓯农书》的修订补充工作,他的“杂家”学问和动手能力找到了实践的土壤。
季劼因其算学与地理天赋,被委以重任,协助猗顿整理情报中涉及的地理信息,绘制更精确的东瓯及周边山川险要、物产分布图,并开始参与府库物资的统计、核算及预算工作。
虽然没有立刻获得显赫的官位,但这种基于能力、尊重个人志趣的任用,让三位士子感受到了真正的尊重和施展才华的广阔空间。他们迅速融入了东瓯的运转体系,带来了中原的学识、视野与更为系统的思维方法,也为东瓯略显质朴、偏重实践的文化氛围,注入了一股严谨而清新的活力。
淳于敬、田穰、季劼的南渡与留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悄然扩散。消息随着商旅和更多心怀期待的士子慢慢传开,东瓯这个曾经被中原视为化外之地的边陲政权,正以一种独特的、务实而充满生机的姿态,吸引着八方星火。这星火虽微,却蕴含着知识与文明的力量,悄然汇聚,终可成燎原之势。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