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残烛明·以身为盾(1/2)
芙蓉在许文谦之事后的第十三日,开始重新接客。
她变得异常沉默,往日温软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薄霜。只是那霜并非寒冷,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依然唱曲,依然斟酒,依然对着客人笑,只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单贻儿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心里像是被细绳勒着,越收越紧。她尝试过劝慰,但芙蓉只是淡淡说:“总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活下去。这三个字从芙蓉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机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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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栖月楼接到一份不寻常的帖子。
帖子是烫金的,封面绘着精致的祥云纹,落款处盖着一个“赵”字印。送帖子来的不是寻常小厮,而是两个锦衣家丁,气派十足。
鸨母王嬷嬷接了帖子,展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她屏退左右,独独留下单贻儿和芙蓉,将帖子推到她们面前。
“赵国公府的赏春宴,”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名要你们俩去献艺。”
芙蓉抬起眼:“赵国公府?”
“赵国公赵崇明,”王嬷嬷的指尖在“赵”字上敲了敲,“苏公子的……政敌。”
这话像一滴冰水落入油锅。单贻儿心头一震。苏卿吾最近确实提过,朝中因漕运改制之事,赵国公一派与他父亲苏老国公意见相左,两派争斗日趋激烈。
“指名要我们?”单贻儿问。
“帖子写得客气,说是久闻栖月楼芙蓉姑娘的《长恨歌》和贻儿姑娘的《游园》一绝,特请赴宴助兴。”王嬷嬷冷笑一声,“可这赵国公是什么人?最是睚眦必报。苏公子近来常来咱们这儿,满金陵谁不知道?他这时候下帖子,安的什么心?”
芙蓉拿起帖子,仔细看了看:“时间定在三日后,酉时三刻,国公府西园水榭。”
“你们不能去。”王嬷嬷斩钉截铁,“我这就回帖,说你们病了。”
“若我们不去,”芙蓉的声音依然平静,“赵国公可有由头找栖月楼的麻烦?”
王嬷嬷沉默了。
芙蓉将帖子放下,转向单贻儿:“贻儿,你觉着呢?”
单贻儿看着芙蓉的眼睛。那双眼曾经盛满温柔,后来盛满绝望,如今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她忽然有些害怕:“芙蓉姐,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你……”
“冲着你,就是冲着苏公子。”芙蓉打断她,“你是苏公子看重的人,他们动不了苏公子,便要从你下手。若在宴会上折辱了你,便是打了苏公子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色正浓,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王嬷嬷,”芙蓉没有回头,“这帖子,我们接。”
“芙蓉!”单贻儿和王嬷嬷同时出声。
芙蓉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赵国公既然盯上了,这次不去,还有下次。不如就这次,把事了了。”
她说“了了”二字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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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初刻。
单贻儿坐在妆台前,手有些抖。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撒花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碧玉步摇——这是苏卿吾前日托人送来的,附了张字条:“小心赵府。”
“他知道了?”芙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贻儿回头,看见芙蓉站在门边。她今日的装扮让单贻儿呼吸一窒——
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牡丹纹襦裙,裙摆曳地,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发梳成繁复的凌云髻,插着三支金簪,正中那支是衔珠凤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傅了粉,点了朱唇,眉间还贴了花钿。
这不是去献艺的装扮,这是……新娘子出嫁的装扮。
“芙蓉姐,你这……”
“好看吗?”芙蓉走到镜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我娘说过,女子这一生,总要穿一次红。她没能穿上,我替她穿。”
她说得如此自然,单贻儿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别做傻事。”她抓住芙蓉的手,“苏公子已经派人传话,说他会暗中安排,确保我们平安。”
芙蓉轻轻抽回手,从袖中取出那支桃木簪。今日如此盛装,她却依然随身带着这支朴素的木簪。
“贻儿,”她看着镜中的单贻儿,眼神温柔了一瞬,“若一会儿宴会上有什么事,你看我眼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头,不要争辩,更不要……为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要走的路,还很长。”芙蓉将木簪仔细插进发髻深处,藏在金簪之间,“而我,已经走到头了。”
她转身,裙摆扫过地面,像一片燃烧的云:“走吧,别让赵国公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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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公府西园水榭,灯火通明。
宴席设在水上,三面环水,唯有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水面上飘着数十盏荷花灯,映得池水波光粼粼。宾客们早已入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主位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紫袍玉带,面容威严,一双鹰眼锐利如刀。这便是赵国公赵崇明。他身侧坐着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官员,皆是他的党羽。
单贻儿和芙蓉被引到水榭一侧的小台上,那里早已备好了琴和鼓。
“开始吧。”赵国公淡淡道,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芙蓉先唱。她选的依然是《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她的声音清越悠扬,在夜色中飘散开来。红裙在灯火下如火如荼,金簪映着烛光,整个人美得不真实。
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露出欣赏之色,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看向赵国公,揣摩着他的态度。
赵国公慢悠悠地喝着酒,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曲终了,掌声稀落。赵国公放下酒杯:“久闻芙蓉姑娘擅唱悲曲,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今日春宴,唱这《长恨歌》未免扫兴。不如……换一曲?”
他身侧一个山羊胡的幕僚立刻接口:“国公爷说的是。听闻栖月楼的姑娘们多才多艺,除了唱曲,还会些……别的助兴节目?”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席间响起几声暧昧的低笑。
单贻儿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芙蓉,却见芙蓉盈盈一福:“不知国公爷想听什么?”
赵国公终于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听闻前些日子,有位许进士当众与芙蓉姑娘‘恩断义绝’?可有此事?”
全场骤然安静。
芙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很快站稳:“确有此事。”
“哦?”赵国公饶有兴致,“那许文谦如今是吏部王侍郎的乘龙快婿,前途无量。芙蓉姑娘可怨恨?”
芙蓉抬起头,直视赵国公:“民女不敢。”
“不敢?”赵国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本公倒觉得,姑娘心里定是恨极了。既然如此,不如今日就在此演一出‘负心汉薄情女’的戏码,让诸位都看看,这青楼女子的痴心,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击掌三声,立刻有家丁抬上来一个木架,架上挂着几件衣裳——一件破旧的书生袍,一件桃红的肚兜,还有一条麻绳。
“就演一出‘举子负心,妓女悬梁’吧。”赵国公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芙蓉姑娘演那妓女,至于负心汉……”
他的目光转向单贻儿:“就由贻儿姑娘反串。如何?”
满座哗然。
单贻儿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已经不是羞辱,这是要将她们的尊严彻底碾碎,还要踩在脚下践踏。更毒的是,若她今日反串许文谦,明日金陵城便会传遍——苏卿吾看重的女子,在赵国公宴上扮作负心薄幸之徒,与妓女演这等淫戏。
这是要绝了她和苏卿吾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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